朱瞻基看完折子后没有立刻批。
他让人把折子搁在案角,当晚去坤宁宫用膳时提了一句:“程大人今天上了致仕折子。”
孙皇后正坐在桌边理一只旧香囊,没有抬头:“他是不是因为王振的事?”
朱瞻基摇了摇头:“他没提王振。只说自己老了。”
孙皇后把香囊搁在桌上,把线头重新绕了一圈:“强扭的瓜不甜。程大人心已经不在这了,留他也没用。”
朱瞻基没有接话。
第二天上午,他让人把程壑川叫进乾清宫,坐在案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程大人,您的折子朕批了。您什么时候走?”
程壑川想了想说:“下个月初出发。”
朱瞻基点了点头:“杭州那边,朕会让人传旨给程安之,让他安排好住处。”
程壑川躬身谢恩,然后退出了乾清宫。
程壑川回到家时,蔡梦冉正坐在廊下理药材。
她把一包晒干的陈皮搁在竹筛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程壑川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手里的折子抄件搁在桌角。
蔡梦冉把竹筛放下,问了一句:“陛下同意了没?”
程壑川点了点头:“同意了。”
蔡梦冉把竹筛往桌心推了推,低头理了理筛子上剩下的几片陈皮,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这么多年,总算能一家人团聚了。”
程壑川看着她,伸手把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那双手比年轻时瘦了很多,指节粗了,掌心的皮肤也糙了。
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把她揽进怀里,声音放得很低:“冉儿,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蔡梦冉没有推开他,把脸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院里的老枣树叶子在风里轻轻响了一阵,然后停住了。
程壑川离京那天是个晴天。
他没有让人送行,只带了几箱书,随身衣物和盘缠,雇了一辆马车。
蔡梦冉坐在车里面,怀里抱着一只药箱
程壑川上车之前,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枣树,然后上了车。
马车出城时,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门方向,又放下了。
城马车沿着官道向南驶去。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走了一个月才到杭州。
沿途的驿站换了六七次马,蔡梦冉在路上偶尔会掀帘看看外面的田地,大部分时间靠在车壁上歇着。
程壑川在车里翻了几本旧书,有时候翻着翻着就睡着了,醒来时书还摊在膝上,页码没有翻过去。
到杭州那天是个晴天。
浙直总督府在城东,门面不大,挂着“总督府”的木牌。
马车在门口停下时,程安之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袖口挽着。
沈冰语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裙,头发挽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两人中间站着一个七岁的男孩,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小袍,手里攥着一只纸风车,正歪着头朝马车方向看。
程壑川下了车,先把蔡梦冉扶下来,然后朝门口走去。
程安之迎了两步,嬉皮笑脸地开口:“爹,娘,路上辛苦了。我这总督府比不上北京城的宅子,但胜在清静。”
程壑川看了他一眼:“你都多大人了,都是浙直总督了,还这么不稳重。”
程安之双手拱了拱:“稳不稳重都不影响我是封疆大吏。”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沈冰语和男孩。
“冰语您认识,这是怀安。”
程怀安往前站了一步,仰着头看着程壑川和蔡梦冉,手里那只纸风车被风吹得转了两圈。
他没有立刻行礼,先开口问了一句:“爷爷,您从北京来,路上走了多少天?”
程壑川蹲下来,跟他平视:“一个月。”
程怀安眨了眨眼:“一个月?那您路上有没有看到过钱塘江的潮?”
程壑川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是从北边来的。”
“那我明天带您去看。我认识一条小路,不用跟人挤。”
程安之在旁边插了一句:“你那条小路要穿过别人家的菜地,上回差点被人追着跑。”
程怀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上回。这回我换了一条路。”
沈冰语走上前,朝程壑川和蔡梦冉分别行了一礼:“爹,娘,先进屋吧。屋里备了茶,怀安从昨天就开始念叨了。”
她说话声音不高,语气平和,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门口,顺手把程怀安手里那只快要被风吹散架的纸风车接了过去,插在门框旁边的旧竹筒里。
程壑川跟着他们进了院子。
总督府不大,前后两进,正堂三间,两侧各有厢房。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有到开花的时节,叶子绿得发亮。
程安之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说:“爹,娘,东厢给你们收拾出来了,床是新打的,铺盖也是新的。西厢我平时当书房用,怀安在西厢那边玩,别嫌他吵。”
程壑川在正堂坐下来,接过沈冰语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在桌上:“安之,你这总督府,比我想的简朴。”
“简朴好。上回杭州府的人说要给我翻修一下,我说不用。朝中那些人我还不知道吗?整天都想着找爹您的茬,我可不能给他们机会。”
程壑川点了点头表示赞许,然后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程安之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问了一句:“爹,陛下居然没有拒绝您致仕?”
程壑川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爹老了,干不动了。”
他把茶盏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程安之一眼。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动了一下,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又合上了。
程壑川把茶盏往桌心推了推:“大明朝快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