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三地陆续送回消息。
南京找到两人,凤阳找到三人,开封找到两人,合计七人。
这七人来自不同行业,有开茶馆的、种地的、跑船的、打铁的和两个在城里做零工的。
七人在同一天被分别送入北京,安置在城外一处不常用的旧宅院里。
宅院四周有人看守,七人被分开安置,每人一间小屋,日常有人送饭,但彼此不能见面。
程壑川在第三天得知了这件事。
他没有再跟朱瞻基进谏,只让周垣把三地送人的记录抄了一份,归档在都察院旧档房最底层的木匣里,备注栏空白。
宣德八年冬,朱瞻基突然下诏大赦天下,并减免苏松一带的重赋。
朝中有人觉得这道诏书来得突然,因为苏松的赋税是永乐以来一直延续的旧例,没有新的灾情,也没有户部的奏请。
朱瞻基在早朝上没有解释原因,只说了一句“朕最近在想一些事,想明白了一些”。
散朝后,他让人叫程壑川留一下。
程壑川走进偏殿时,朱瞻基正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份没有批完的折子。
他没有让程壑川行礼,先开口说了一句:“朕做了一个梦。”
程壑川愣了一下,随即问道:“陛下梦到了什么?”
“朕梦到皇爷爷,他站在朕面前,穿着那件旧龙袍,说‘你只剩三年。’朕问他三年是指什么,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朕追了两步,醒了。”
他停了一下。
“醒了之后,朕把钦天监叫来问了。他们说,帝星有摇动之象。”
程壑川站在案前,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看了一眼案角那份大赦诏书的底稿,然后开口:“陛下,梦是寻常的事。永乐皇帝在世时也常做梦,有时候梦到的是旧事,有时候梦到的是旧人。如果每一个梦都要当真,那钦天监就不用观测天象了,改去解梦就行了。”
朱瞻基没有接话,把那份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朕已经让礼部拟了一份辅政名单。太子还小,朕得替他安排好。”
此后一个月,朱瞻基陆续安排了后事。
他给太子朱祁镇选了八位辅政大臣,包括杨士奇、杨荣、杨溥、张辅、胡濙等人,命他们每日轮值东宫,教太子读书和议事。
他又让户部把苏松的赋税重新核定,减免了一部分,并将大赦令发往各地。
朝中有人觉得他近来处事比往常宽和,也有人觉得他安排后事安排得太早。
程壑川在辅政名单确定后的第三天去了天师府在北京的旧宅。
张懋丞死后,天师府在京的旧宅一直空着,只有两个老道士留守。
程壑川进门时,一个老道士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程壑川问他:“张天师在京的那几个月,有没有人来过这里?”
老道士放下扫帚:“来过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道录司的旧人,现在不在道录司了。他来过两次,每次都在后殿坐一会儿就走了。”
程壑川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道士说:“姓周,原先在道录司管文书。张天师被软禁之后,他来过一次,带了一包东西,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程壑川让他带自己去看了后殿。
后殿的角落里有一只旧木箱,箱盖开着,里面剩几件旧道袍和一本手抄的经卷。
程壑川翻了翻经卷,在最后一页夹层中找到了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仍然能辨认:“荧惑守心,帝星将摇。若以此告之,彼必自疑。疑则动,动则乱。”
纸条没有署名,但字迹与道录司旧档中的一份文书笔迹一致。
程壑川把纸条收进布袋,又问了老道士几句关于那个周姓旧人的情况,然后离开了天师府旧宅。
当天傍晚程壑川回到值房,把纸条和辅政名单的抄件放在一起比对了一遍。
他让人去查了道录司近两年的离职人员名册,在“周姓,原道录司文书,宣德七年秋离职”那一栏下,备注栏写的是“返乡养病”。
他又让人查了张懋丞被软禁期间朝天宫的值守记录,发现在张懋丞死前半个月,周姓旧人曾经进过朝天宫一次,登记事由是“送经卷”。
程壑川把这几条记录整理成一份简报,第二天呈给了朱瞻基。
朱瞻基看完简报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程大人,您是说,那个梦是有人故意让朕做的?”
程壑川斟酌了一下用词:“臣不敢说梦是假的。但张天师死后,天师府的人对他被软禁的事一直有怨气。道录司的周姓旧人在张天师被软禁期间去过朝天宫,又在张天师死后离职返乡。他在天师府旧宅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荧惑守心和帝星将摇的占语。如果他把这些话通过某种方式传到陛下耳边,陛下会自己联想到永乐皇帝的梦。”
“所以……朕的梦是朕自己心里想出来的?”
程壑川摇了摇头:“臣只是说,如果有人在陛下耳边反复提到帝星将摇,陛下再做类似的梦,就不奇怪了。”
朱瞻基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简报合上,放进了案角的旧匣里:“这件事不要再查了。辅政名单已经定了,大赦也发了。朕不想再动。”
程壑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此后朱瞻基没有再提起那个梦,也没有再召钦天监问星象。
大赦令和减免苏松赋税的诏书陆续发往各地,辅政大臣按名单轮值东宫。
道录司的周姓旧人始终没有被找到,朝天宫的值守记录也在几个月后被归入旧档,不再被翻动。
宣德九年春,浙江大旱。杭州、绍兴、宁波、台州、金华五府同时报灾,田里禾苗枯了大半,沿河的水车停了大半。
台州宁海县又遭了一场疾风猛雨,潮水骤涨,冲决官民田地一百七十余顷,沿海的几处堤塘被冲垮,庐舍淹没大半。
灾情上报后,各地开仓放粮,但开出来的粮仓里十仓九空。
明初设立的预备仓体系已经存粮不足,地方官盘点之后发现,能调动的存粮只够赈半个月,半月之后便无粮可发。
没有粮,就只能求富户“捐”。
台州府宁海县的知县姓吴,在灾情上报后的第三天去了一趟县里最大的富户赵家。
赵家在当地有几百亩田,两座粮仓,存粮充裕。
吴知县走到赵家门口,让人通报之后在门房等了约半个时辰,才被引进正堂。
赵家的家主赵守业坐在堂上,没有起身。
吴知县站在堂下,拱手道:“赵公,灾情紧急,县里存粮已尽,想请赵公捐一批谷子赈灾。”
赵守业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吴大人,我捐了,朝廷拿什么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