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七站在桌边,冷冷的看着,像个场外的观众一样格格不入。
当程咬金感觉到洛七要过来的时候,他顶着一张红彤彤的大脸,摇摇晃晃的从长板凳上站起来,像一座黑铁塔一样挡在了洛七的面前。
他手中的大海碗忽然晃了一下,浑浊的烈酒眼看就要泼到洛七的风衣袖子上了。
“小兄弟。”
程咬金满嘴都是烈酒的味道,咧开长满钢针胡子的大嘴,铜铃般的眼睛里面露出粗鲁而熟悉的样子。
“杵在那干什么呢?快来喝一碗!”
“我们大唐的酒,喝一杯就少一杯,别学个姑娘似的站在一旁装哑巴。”
海碗都快要碰到鼻子的时候,洛七都没有抬一下眼睛。
他根本就没搭理程咬金的请客,也没有说一些客套话。
他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眼睛里面暗金色的光芒微微转动了一下,带着手术刀一样挑剔的审视。
视线扫过程咬金那张没有一点破绽的豪迈面孔。
扫过秦琼眼角的皱纹。
扫过李白拔剑时衣袂飞扬的弧度。
大堂里面仍然很嘈杂。
程咬金见洛七没有接招,也没有翻脸,只是哈哈大笑两声打圆场,然后就去找其他的同僚喝酒去了。
这种在被拒绝之后所采取的行为,也是十分顺畅且没有一点漏洞。
洛七嘴角微微上翘,扯出一个不带半点温度的讥讽笑意。
“这处三界大世界。”
看着面前这些陷在剧本杀中的虚拟人物,洛七不紧不慢的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直接切进人声鼎沸的大堂之中,在喧嚣之中硬生生的撕开了一条冷冰冰的裂缝。
“幕后做局的人确实很用心,构筑得十分巧妙。”
洛七将目光转到了高台上的李白那里,语气非常平淡,仿佛在看橱窗里的一尊塑料假人。
“虚实互生,真假难辨。”
“把你们在史书上记载的性子,行为方式,甚至是最细微的情绪变化都一一搬到这具肉体上。”
大堂里的酒客们好像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房玄龄依然拍着桌子狂笑不止,李靖也仍然仰头喝酒。
洛七摇了摇头,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容。
纯粹是把所有的底细都看透之后所获得的完全清醒的状态。
“不得不认了。”
“刚进入这个世界时,就看到你们做的非常逼真,还有一股大唐的气息迎面而来。”
洛七顿了顿,让这句话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里落下一声寒冰。
“我被这层障眼法给蒙住了。”
“有一瞬间我竟然把这出戏看成了盛世英魂聚义的大团圆。”
他说话的时候一点也没有一点留恋的意思,毫不客气的把酒楼表面上的虚伪豪情面具撕得粉碎,将隐藏在华丽外表之下冰冷的数据跟虚无剥离开来。
太白酒楼的大厅里刚才还很嘈杂,好像要被掀翻了。
洛七冷冷的话一出口,满屋子的吵闹声就立刻停了下来。
旁边的武将,谋臣等在一边大声的呼喝赌钱,拼酒行令,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样。
酒桌边的动静瞬间全没了。
房玄龄站在黄花梨木椅旁边的那只脚慢慢缩了回来。
程咬金也转过他那宽大的体格子,抬起蒲扇似的大手,上面布满了老茧,狠狠的擦拭了一下络腮胡子上残留的酒液。
“小兄弟。”
程咬金瞪着眼睛,两只大眼睛像铜铃一样,里面全是迷茫。
“你这半口马尿都还没下肚呢。”
“怎么张嘴就站在这开始胡咧咧了?”
他摇晃着头,想要把洛七刚才说的话从自己的耳朵里抖出去。
“什么布局做局,巧夺天工的。”
程咬金手里的粗瓷大碗重重的摔到了桌子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俺老程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酸溜溜,文绉绉的弯弯绕绕。”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黄黄的牙齿。
“你若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粗人的劣酒,抬脚走人就是。”
“特意过来砸兄弟们的酒兴,可就纯属找茬了啊!”
另外一侧的李靖也转过身去。
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庞上,眉头皱成了川字,看着洛七时眼里都是不满与审视。
“这位朋友。”
李靖靠着桌子站直了身子。
“太白酒楼为长安城中兄弟们清静聚会之所。”
“在大唐的时候,大家为了国家而奔波,还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能够一起喝一场醉酒的机会很少。”
李靖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透出几分军伍里的煞气。
“你说的这些疯言疯语,简直不知所谓。”
满大堂的文臣武将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呼的一声,几十道刀子般的目光同时射向了洛七。
大家用怀疑的眼光看他,都认为他是突然出现的疯子。
被大唐豪杰们注视的时候,洛七眼中的嘲笑之情也随之消失了,只剩下可以将人骨头冻裂的死寂。
“听不懂这很正常。”
洛七向前迈出了一步,黑皮靴踩在紫檀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因为你们存在的唯一目的。”
“就是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固定剧本,在这酒楼里每天都会表演所谓的大唐豪迈。”
洛七的目光慢慢移到了秦琼脸上,秦琼的表情十分凝重。
他看着对方眼角因为生气而微微颤抖的纹路。
“我之前说的,这种障眼法做得很到位。”
“你们身上那种豪气,还有并肩作战之后积淀下来的铁血之气。”
“甚至你们每句反对我的话,都恰到好处的符合了你们的人设。”
洛七微微仰起头,看着台上已经放下酒坛子的李白。
“但是幕后操控的人还是露出了马脚。”
“他把最恶心,最不应该放进来的杂质,强行混入其中。”
洛七说话时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变化,很直白的说出来,但就像是钝刀子刮骨头一样。
“如果没有为了抢夺香火,而算计到骨髓里的吃相。”
“没有那股子假惺惺,让人感到恶心的慈悲。”
洛七甚至轻轻的笑了起来。
“我倒是真愿意,在这个虚假的盛唐大梦里多待上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