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县人民医院,医疗队临时宿舍。
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一旦松懈下来,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决堤。
林野推开宿舍门,连灯都没开,直接和衣倒在床上。
同宿舍的赵丰走在后面,反手锁上门。
“林医生,晚饭吃点……”
赵丰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林野平稳沉重的呼吸声。
这几天连轴转的高强度运转,已经透支了两人所有的体力。
从市一院空降苍山县,落地就开始排大夜班,紧接着又碰上老鹰岩胡蜂群伤的生死局。
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任何梦境,连走廊上的脚步声和远处的汽车鸣笛都无法穿透这层深睡的屏障。
直到第二天中午,强烈的饥饿感才强制唤醒了生物钟。
周四,下午一点半。
林野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确认自己身在苍山县。
胃里一阵痉挛,饿得发慌。
旁边床上的赵丰也正坐起身,顶着一头乱发,眼神迷茫。
“醒了?”林野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饿醒的。”
赵丰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半瓶。
“感觉睡了一个世纪。这县医院的夜班,比咱们在市一院还废人。”
市一院虽然忙,但是设备全、人手足,流水线作业。
苍山县这里,什么都得自己上手,不仅要管院内,还要统筹院前,心理压力成倍增加。
“赶紧洗漱,去弄点热乎的吃。”
林野翻身下床。
两人的动作都很麻利,急诊医生的生活节奏早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十分钟后,两人走出了医院大门。
苍山县的白天,显得闲适而陌生。
街道不宽,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有些发黄。
路边的小摊贩叫卖着各种本地小吃,充满了基层县城特有的烟火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对于常年泡在急诊科、不见天日的医生来说,这种纯天然的阳光简直是奢侈品。
“吃什么?”
赵丰四下看了看。
“就前面那家面馆吧,看着人多。”
林野指了指街角一家门面有些油腻、但热气腾腾的本地粉面馆。
两人走进面馆,找了个靠墙的空桌坐下。
“老板,两碗大份牛肉面,加个煎蛋。”
赵丰熟练地点餐。
面馆里人声鼎沸,食客们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和来县城办事的人。
没有人讨论生死,也没有人关注抢救室里的仪器报警声。
只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家长里短的闲聊。
这就是下班后最真实的触感。
不一会儿,两大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
汤底浓郁,牛肉切得厚实,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林野掰开筷子,挑起面条就大口吃了起来。
这是纯粹为了补充能量的进食,速度极快。
“慢点吃,又没有抢救。”
赵丰笑着说,自己却也狼吞虎咽。
吃了几口,林野的速度才放慢下来。
“昨天那个重度蛰伤的患者,后续血钾稳住了吗?”
赵丰一边吃一边问。
“交班前查了一次血气,血钾降到五点八了。”林野咽下面条,“后续有透析兜底,命保住了。”
“你当时怎么敢直接上床旁股静脉置管的?”赵丰忍不住感慨,“那可是基层,一旦穿破血管或者并发大出血,根本没人能救场。”
“没时间等,高钾血症导致的心脏停搏就在一瞬间。按当时的条件,只能我们自己动手建立透析通路。”
赵丰停下筷子,看着林野。
“林医生,你来苍山县之后,感觉…变得更果断了。”
在市一院,林野虽然也是带组医生,但上面总有主任和医务科顶着。
到了苍山县,他就是那个顶在最前面的最后一道防线。
没有上级可以请示,没有专家可以会诊。
所有的生死决策,都必须由他自己拍板,并承担全部责任。
“环境逼出来的。”
林野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吃完面,两人又点了一壶本地的粗茶,慢悠悠地喝着。
下午两点半,面馆里的食客渐渐少了。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几个打包盒,似乎是刚从医院买饭出来。
他正准备结账,目光无意中看到林野这桌,突然停住了。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神情激动。
“林医生!真是您啊!”
林野抬起头,辨认了一下对方的脸。
是昨天第一批送来的轻度胡蜂蛰伤患者之一,那个被他按在走廊椅子上开了抗过敏药的村民。
“你好,恢复得怎么样了?”
林野放下茶杯。
“好多了,好多了!今天早上就退烧消肿了。”
男人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感激。
“昨天要不是您在急诊室坐镇,我们村那几个重伤的,恐怕就交代在山里了。”
男人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
“我听县医院的护士说了,那个送来时脸都憋紫了的,是您硬生生给拉回来的。”
“本职工作。”林野温和地笑了笑,“回去多喝水,注意休息,这几天别干重体力活。”
男人连声应着,转头走向收银台。
“老板,这两位医生的面钱我结了!”
“不用,我们已经结过了!”赵丰赶紧站起来阻拦。
“结过了?那怎么行,我给你们买两条烟!”
男人说着就要往外跑。
“真不用,医院有纪律。”
林野起身,一把拉住男人。
“心意领了,好好养病。”
好说歹说,才把热情的村民劝走。
赵丰重新坐下,笑着摇了摇头。
“基层的医患关系,有时候比大城市简单得多。”
在市一院,患者对医生更多的是一种消费服务的心态,病治好了是理所应当,治不好就可能引发医闹。
而在苍山县,这种朴素的感激,确实让人心里觉得踏实。
两人喝完最后一口茶,走出面馆。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就在林野准备回宿舍继续补觉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市一院医务科刘振华的号码。
林野接通电话,声音沉稳:“刘主任。”
电话那头,刘振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苛冷硬,没有半点寒暄。
“林野,明天白班有新安排。”
林野眉头微皱,没有打断,静静等着下文。
“明天一早,县医院会派车送你们去一趟三道沟镇。”
“那是苍山县最偏远的山区乡镇卫生院,医疗条件极差,基本处于瘫痪状态。”
“县局下了文件,要把那里的卫生院重新盘活,纳入急救网络。”
刘振华顿了顿,语气加重。
“县医院的骨干抽不开身,严明成指名要你去踩点评估。明天白班,你带队进山,给我摸清他们到底还能干什么。”
林野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淡淡地回了一句。
“明白,明天一早出发。”
电话挂断,林野收起手机,转头看向赵峰。
“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进山。”
看来,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基层挑战,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