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据点捣毁后的第三天清晨，几辆糊了一身黄泥的越野车才悄没声地开回了长沙市局。整个专案组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跟从泥里捞出来的咸菜似的，蔫头耷脑，脸上挂着熬了几个通宵熬出来的青黑色。
秦枭把一沓签好字的报告扔在高远桌上，声音里是命令，不带商量的余地。
“两天。所有人回家睡觉，手机关机。”
高远和小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两人跟两匹脱了缰的野狗似的，嗷一嗓子就冲出了办公室，生怕晚一秒秦枭就反悔。
沈窈窈没跟着起哄。她把自己从那张坐了四十八个小时的办公椅上拔起来，感觉腰都不是自己的了，晃晃悠悠地挪回家，连鞋都没力气换，一头栽进了自己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这一觉，她睡得昏天黑地。
没有案子，没有鬼魂，也没有那张翻来覆去折磨着她的、泛黄的日记纸。
等她再睁开眼，是被一阵不依不饶的门铃声给吵醒的。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正午的刺眼，变成了下午那种懒洋洋的暖黄。
“谁啊……催命呢？”她顶着一头乱成鸡窝的头发，光着脚去开门，嘴里还嘟囔着。
门一开，她愣了。
门口站着秦枭。他没穿那身总是绷得笔直的制服，也没穿那件黑得像夜色的风衣。就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底下是条深色的休闲裤，手里提着两个还在往下滴着水珠的超市购物袋。袋子里，隐约能看见新鲜的五花肉和碧绿的辣椒。
“你……你怎么来了？”
秦枭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两个袋子往上提了提，用下巴指了指屋里。
沈窈窈这才反应过来，往旁边让了让，把他放了进来。
秦枭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提着袋子就进了厨房。沈窈窈跟在后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那些菜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五花肉切得薄厚均匀，辣椒和蒜瓣在案板上被剁得“笃笃”响。
很快，锅里油烧热了，五花肉一下锅，“刺啦”一声，一股子浓郁的肉香瞬间就炸开了。再下辣椒和豆豉，辛辣的香气混着酱香，霸道地钻进鼻腔，把这间因为主人懒得开火而显得有些冷清的公寓，彻底填满了。
半个小时后，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一盘油光锃亮、肥而不腻的辣椒炒肉，一盘酸辣爽口的醋溜白菜，还有一碗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
“可以啊小秦秦，”沈窈窈坐在桌边，夹了一大筷子辣椒炒肉扒进碗里，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比楼下那个湘菜馆的大师傅炒得还地道。”
秦枭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公筷，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肉，码在她碗里。
两人都没提案子的事，好像之前那些枪林弹雨、阴谋诡计，都跟上辈子的事一样遥远。
“我跟你说，”沈窈窈扒拉了两口饭，来了兴致，“我刚开这家奶茶店的时候，碰上个奇葩顾客。一男的，点了一杯我们店的招牌，喝了一口，跟我说味道不对。”
秦枭抬起眼，看着她。
“我说怎么不对了？他说，你们这奶茶，喝着没有初恋的感觉。”沈窈窈学着那男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忧郁表情，翻了个白眼，“我当时差点没把手里的雪克杯砸他脸上。我说大哥，你要找初恋的感觉，出门左拐去民政局复婚，别上我这儿来找刺激。”
秦枭听着，嘴角那点平时总是紧绷着的线条，不自觉地松了些，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后来呢？”
“后来？”沈窈窈一摊手，“后来他天天来，非要我给他调一杯‘初恋的味道’。我被他烦得不行，就随便拿我们店里最酸的柠檬，兑了点最苦的苦瓜汁，给他调了一杯。他喝了一口，当场就哭了，说就是这个味儿。从此以后，他就成了我们店的死忠粉，天天来喝那杯‘失恋苦瓜柠檬水’。”
沈窈窈讲得绘声绘色，自己都乐了，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秦枭没笑，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得像是阳台外面那片落日的余晖。
吃完饭，秦枭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得干干净净。两人一人占着沙发的一头，看一档正火的搞笑综艺。
电视里，几个喜剧演员为了抢一根萝卜，在泥地里滚作一团，滑稽又狼狈。
沈窈窈笑得最凶，抱着个抱枕在沙发上直打滚，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一边笑还一边拍着秦枭的大腿。“哈哈哈哈……你看他！他那假发都掉了！哎哟我不行了……”
秦枭就坐在旁边，任由她拍打着，他没看电视，只是侧着头，看着那个笑得毫无顾忌、像个孩子一样的姑娘。
在母亲林照月失踪后的这几年里，沈窈窈很少有这样放肆大笑的时候。她像一只刺猬，用吐槽和财迷的外壳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好像这样就能刀枪不入。
可现在，在这个被辣椒炒肉的香气和综艺节目的笑声填满的屋子里，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那种被妥帖安放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安全感，是她这么多年来，最渴望，也最缺失的东西。
综艺节目放完了，夜也深了。
秦枭站起来，准备离开。
“哎，”沈窈窈也跟着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明天……路上小心。”
“嗯。”秦枭在玄关换鞋，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低声说了一句。
“不管秦岭有什么，我护你周全。”
沈窈窈站在他身后，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攥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