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不能说他和鸿盛有关系，至少在公开场合不能。
他是筑梦文旅的总经理，鸿盛是陶瓷矿业公司，两家公司之间不应该有任何业务往来。
但现在这个女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问题抛出来，他只要回答得有任何不妥，就会被录进那个该死的视频里。
即便怒不可遏，即便上半身发出轻微颤栗，即便他后槽牙都差点咬碎了，他也只能选择暂避锋芒。
哈工大的名头和那个录像的手机，实在是太恶心了。
陈曦目光清澈如水，直视他的愤怒，没有一丝害怕和退缩。
冯哲举棋不定，败下阵来，立刻侧头深呼吸，他紧闭了一下眼睛，控制住想狂跳的眼皮。
他在心里重新计算了一下局面，鸿盛的事他本来只是顺手搭了条线，压一压案子的事不是什么大事。
但现在一个实名举报，还带着一份新证据，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他余光扫了一眼杨烨，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催促的意味。
“陈曦同学，我是临市的副市长杨烨。”他的声音很温和，配上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长者语气，“你说的情况，我们会在职权范围内调查。但你拍视频是什么意思？是不相信政府吗？”
这种话术陈曦太熟了。
温和的表面下藏着施压的节奏，看似是调解，实际上在引导对方怀疑自己的行为，让人产生愧疚感和自我怀疑。
但她不吃这套。
“杨市长，我的手机就在这里。”她把摊开的手机往前一举，“这视频我拍着呢，内容是公开的，谁都能看。您要是觉得不妥，可以拿过去检查一下。不过……”
她顿了一下，直视着杨烨的眼睛，笑容不变，“你敢拿吗？”
杨烨一愣。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无厘头的挑衅，但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对危险的本能比任何人都敏锐。
他下意识的看向陈曦的脸，发现她在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冰冷的笃定。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陈曦的肩头，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曾庆阳身上。
对方也在看自己……
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形魁梧，站姿笔挺，双手背在身后。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眼睛里的光却很锋利。
杨烨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只要自己敢伸手去碰那个手机，这个男人就会动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出这个判断的。
他当了半辈子官，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给过他这样的感觉。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陈曦刚才的自报家门。
哈工大航天学院。
航天学院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突然炸开，像核爆一样，振聋发聩。
那是研究洲际导弹，火箭，卫星的地方。
所以，什么样的大学生身后会跟着一个这样的人？
而且，她问的是“你敢拿吗”。
这话，无疑表明拿了这个手机，会有很大的麻烦。
只半秒钟，杨烨脑子里的某根弦猛的绷紧了。
航天学院的研究项目，涉密级别可能比想象的高得多。
一个参与国防科研的人，她随身携带的手机、电脑，里面的东西如果被人动了……
别说自己的级别，哪怕是比自己再高几个级别，那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没敢再往下想，后背的衣服直接就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的目光从陈曦的手机上收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语气也缓了几分：
“陈同学，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举报材料市里会重视的，你放心。”
陈曦看着他把手缩回去，笑了笑，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杨市长，不要我就收起来了。反正视频我已经录了，你们也收了我的举报材料。到时候如果没看到结果，我会向更上一级举报的。”
更上一级？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场面直接冷到了冰点。
气氛凝滞了几秒钟，黄伟站了出来，他咬了咬牙，开口道：“陈同学，你放心，我们绝对会一查到底。”
陈曦笑了笑，点点头，“黄书记，我相信你。”
她也没再穷追猛打，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不是靠自己个人能推动的了。
随后，她转过身，看向许青绾。
许青绾一直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发热。
眼前的陈曦长大了，她的眼神坚定而清澈，她不怕任何人，也不信任何邪。
陈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青绾姐，我去吃饭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你过去一起吗？”
许青绾愣了一下，她看到陈曦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去，意味着什么？
陈家人都在。
他的奶奶，他的父母，他的弟弟，还有他。
沉默了好几秒，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我还要去接孩子。就不过去了。”
轮到陈曦愣住了。
青绾姐有孩子了？
她眨了眨眼，把心里的失落和惊讶一起压了下去，然后勉强笑着点了点头，“那下次。”
“嗯，下次。”
许青绾目送陈曦转身朝大厅另一个方向走去，曾庆阳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走廊，转了个弯就不见了。
许青绾深深吸了一口气，对黄伟和杨烨微微点头，“几位领导，我先告辞了。”
然后也没等回应，她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冯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睛，手指慢慢收紧又放松。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黄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U盘，又看了一眼冯哲，把U盘收进口袋，脸色不太好看。
杨烨喉结动了几下，抽出一支烟。打了三次火才点燃，吐了一口烟，将自己笼罩在青烟中。
一直没怎说话的刘祖平和谢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不平静。
随后，冯哲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找个地方先看看她的材料再说吧。”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如果材料确实硬，那就另想办法，如果只是虚张声势，那该压的还是压。
杨烨皱了皱眉：“她可是实名举报的，而且哈工大航天学院的学生，万一闹大了……”
“哈工大怎么了，他们每年那么多学生，大部分毕业之后不一样泯然于众？”
谢涛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
“她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学生，闹不出什么风浪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冯总这边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