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辉看着那六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鱼贯而入，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自问也算是沉浮了大半辈子，破产之后又在底层待了七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
但眼前这几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质，他从未在任何场合见过。
“请问谁是陈曦的家人？”
为首的人再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极具压迫感。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脸型棱角分明，眉眼窝微微陷下去，看人的时候瞳孔一动不动，扫一眼出去，尽是锋芒。
陈忠辉往前迈了一步，“我是陈曦的父亲。请问你们是……”
为首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院子里的其他人，从罗斌身上扫到陈忠发，再到姚娟和陈小红，最后回到陈忠辉脸上：
“他们呢？”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陈忠辉注意到，那人身后几个同伴已经调整了站位，各司其职般，不声不响的封住了院门的方向。
陈忠辉还没来得及回答，罗斌先动了。
原本他还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也是僵硬状态。
但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从愣神中缓过来，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竟然认出了一个熟人。
是之前因为治安案件打过两次照面的县治安局副局长邱明。
他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般，快步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华子，抽出一根递过去，脸上堆起笑：“邱局，我是鸿盛罗斌。你们这是……公干？”
邱明连手都没抬，他看了罗斌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就把视线移开了。
罗斌那根递出去的烟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伸出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脸上刚堆出的笑容也慢慢凝固，又慢慢退干净了。
为首那人把目光投到罗斌身上，又扫过陈忠发几人，开口再问了一遍：“你们是谁？和陈曦什么关系？”
陈忠发被他的目光一扫，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半步。
姚娟更是直接缩到了陈忠发身后，手里的包抬起挡在胸前，像是能挡住什么似的。
罗斌看了看这场面，又看了看邱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他心里有数，自己是来谈鸿盛的事的，不是来惹麻烦的。
这些人明显不是善茬，不管他们是来干什么的，跟自己都没有关系。
他可没必要替陈家挡什么。
把烟塞回裤兜，干笑一声，往侧面挪了一步，拉开和陈忠辉的距离，然后摇了摇头，“不熟，我就是来送寿礼的，跟他们家也没什么往来。”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生怕对方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似的。
陈忠发这时候也从刚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眼皮子猛的跳了一下。
他看了眼那六个便装男人，又看了眼被邱局冷落的罗斌，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陈曦那丫头出事了。
姚娟的嘴比脑子快，她拉了拉陈忠发的袖子，压低声音，“陈曦那丫头从小就不安生，读书也不着调，不会是犯什么事了吧？”
一旁的陈小红紧张的吞了一口唾沫，跟着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是，说是在外头读书，大学四年也没见回来几次，连过年都见不着人。我早就说她一个女孩子性子野，早晚得出事……”
她话音刚落，为首那人的目光就扫了过来，目光冰冷异常，直直钉在她脸上，把她后半句话堵回了喉咙里。
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到了陈忠发身上。
陈忠发只觉得后背一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急促的说道：“我跟她不熟，就是沾点亲戚，远房的，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面。她的事我们一概不知。”
沾点亲戚？
远房的？
一概不知？
一旁的陈卓听完这句话，忽然冷笑出声。
“刚才不是打亲情牌吗？”他看着陈忠发，语气里带着一股浓浓的嘲讽，“二伯，你刚才劝我爸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是一家人，现在怎么就成远房亲戚了？”
说着，他又转向姚娟和陈小红，嘴角的不屑意味更深了，“小婶，小姑，你们刚才劝我的时候那股子亲热劲儿呢？还多个朋友多条路，和气生财。怎么现在就不认识了？”
陈忠发被挤兑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姚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那几个便装男人，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往后又退了一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跟老三家划清界限。
陈小红同样如此，低头不敢见人般，缩着脖子和姚娟靠在一起。
陈忠辉站在石桌边，静静看着陈忠发那张青红交加的脸，看着姚娟往后缩的脚步，看着陈小红低头不敢看人的模样，心里涌上来一种彻底的空落。
他以为中午已经看透了这些人。
他以为自己慢慢就会习惯了，习惯这些人的反复无常、趋利避害。
但此刻亲眼看着他们当着自己的面、当着外人的面，毫不犹豫的撇清和陈曦的关系，他只觉得一阵犯恶心。
他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底线这种东西，有的人真的没有。
为首那人没有理会院子里的暗流涌动，他回头对身后的同伴做了个手势。
一个扛着设备的男人放下手里的东西，从随身腰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手持终端，走上前来，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请把身份证拿出来，配合检查。”
罗斌愣住了。
他扭头看邱局，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邱局，这……这怎么回事？我们是来送寿礼的，守法公民，这算什么？”
邱局看了他一眼，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配合工作吧。”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话里意味就是要强制。
罗斌的脸色终于变了，手指僵硬的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找出身份证递过去。
陈忠发也懵了。
他控制着有些发软的手，嘴里嘟囔着：“这算怎么回事，我们又不是犯人……”
姚娟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侧头对陈小红嘀咕：“他们不会真以为我们跟陈曦的事有关系吧？我们就是来看老太太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
陈小红同样也慌了，一边找着身份证，一边紧张的回道：“别多说了，配合吧。”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罗斌身后的汤秘书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