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林知夏的飞跃
林知夏到北京已经四个多月了。公安部网络安全保卫局的办公楼在东城区，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有武警站岗。林知夏每天早晨七点出门，坐地铁，八点前到办公室。办公室在十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长安街的车流。林知夏的工位靠窗，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一台笔记本，一个外接键盘，还有一盆绿萝。绿萝是林知夏从家里带来的，养了三个月，叶子绿得发亮。
林知夏的工作是参与国家级大数据反腐平台的建设。这个平台叫“天网”，不是警察抓坏人的那个天网，是纪委和公安联合开发的、专门用于发现腐败线索的大数据分析系统。平台整合了全国银行、税务、工商、海关、房产、车辆等几十个部门的数据，每天处理的信息量相当于一个省级图书馆。林知夏负责的是资金流向异常识别模块的算法设计。
林知夏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一行的代码在屏幕上滚动。林知夏的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念叨着算法逻辑。林知夏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一杯咖啡。咖啡是速溶的，林知夏不喜欢，但没有时间去买现磨的。
同事老张从工位探出头来。“知夏，你的模块跑通了吗？”
“快了。还有一个bug。”
“什么bug？”
“阈值设置问题。系统会把正常的大额交易误报为异常。”
“那你怎么解决？”
“引入机器学习。让系统自动学习正常交易的模式，然后识别异常。”
老张摇了摇头。“机器学习？那得多少数据？”
“平台里就有。过去五年的银行流水，足够训练一个模型了。”
老张没有再问。老张不懂机器学习，林知夏也不指望老张懂。
林知夏继续敲代码。bug修好了，林知夏运行了一次测试。测试数据是平台里随机抽取的十万条银行流水。系统运行了三十秒，返回了结果——异常交易数量：十二笔。林知夏点开那十二笔异常交易的详情，一页一页地看。每一笔都是大额、高频、跨区域，符合异常特征。但林知夏知道，这些只是测试数据，不是真实的案件。真实的数据，比测试数据复杂得多。
林知夏把测试结果截图，保存，然后关掉测试程序。
下午两点，处长召集开会。处长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王处长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
“天网平台下个月就要试运行了。各模块的负责人汇报一下进度。”
老张先汇报。老张负责的是房产信息比对模块，进度百分之九十。然后是负责工商信息分析模块的小李，进度百分之八十五。轮到林知夏的时候，林知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资金流向异常识别模块，进度百分之九十五。算法已经完成，正在用历史数据进行验证。验证通过后，就可以集成到平台里。”
王处长看着林知夏。“准确率多少？”
“目前是百分之九十二。我会继续优化，争取到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二已经很高了。国际上的同类系统，准确率也就百分之九十左右。”
林知夏点了点头，走回座位。
下午四点，林知夏的模块测试通过了。用了三天的时间，跑了五年的数据，识别出了上千条异常交易线索。其中有一些线索，跟纪委已经查实的案件吻合，说明算法是有效的。还有一些线索，纪委没有掌握，需要进一步核实。林知夏把那些新线索整理成报告，发给了王处长。
王处长看完报告，给林知夏打了一个电话。“知夏，你过来一下。”
林知夏走进王处长的办公室。王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林知夏的报告。
“知夏，你发现了一条新线索。某省交通系统的一家公司，在过去五年里，向同一个账户转账了二十多次，总金额超过两千万。收款账户是个人的，开户行在香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建国。”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刘建国。秦省交通厅原厅长。陆沉给林知夏看过那份卷宗，刘建国的名字在卷宗的第一页。
“王处长，这条线索，能不能移交纪委？”
“能。但需要先核实。纪委那边，你有人认识吗？”
林知夏想了想。“有。我在省城的时候，跟省纪委的于书记合作过。于书记现在可能还在省纪委。”
“那你联系一下于书记，让他看看这条线索。如果他们也觉得可疑，就正式移交。”
林知夏点了点头，走出了王处长的办公室。
林知夏回到工位，拿起手机，想给于德水打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于德水可能还在办公室。林知夏拨了于德水的号码。
“于书记，我是林知夏。”
“知夏啊，北京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于书记，我有一条线索，可能跟秦省有关。一家公司在过去五年里，向香港的个人账户转账了两千多万。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刘建国？秦省交通厅原厅长？”
“对。陆哥给我看过那份卷宗。1998年的，刘建国是涉案人员之一。”
“这条线索，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先请您看看。如果您也觉得可疑，就正式移交纪委。”
“好。你把材料发给我。我看看。”
林知夏挂了电话，把那条线索的相关材料整理成一份PDF，发到了于德水的邮箱。
晚上七点，林知夏还在办公室。天已经黑了，窗外的长安街灯火通明。林知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车流。北京很大，很繁华，但林知夏还是想念省城。想念深潜局大院里的梧桐树，想念档案管理科的台灯，想念特别行动处的办公室。想念陆沉的白板，秦墨的咖啡，赵铁军的登山杖，孙小北的被门槛绊倒。四个月了，林知夏没有回过省城。不是不想回，是没时间。天网平台下个月就要试运行了，林知夏走不开。
林知夏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登录天网平台的测试系统。林知夏输入了一个名字——“陆沉”。系统开始搜索，屏幕上跳出几十条记录。陆沉的银行存款、陆沉的房产信息、陆沉的工商登记、陆沉的车辆信息。林知夏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之后，笑了。陆沉的银行存款只有几万块，没有房产，没有车，没有公司。陆沉的消费记录也很简单，早餐几块钱，午餐十几块，晚餐几块钱。陆沉的生活，比林知夏想象的还要简单。系统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无异常。”
林知夏看着那三个字，笑出了声。陆沉，你这个人，真是干净得不像话。林知夏截了一张图，发给陆沉。
“陆哥，天网说你没毛病。哈哈。”
陆沉的回复很简短。“本来就沒毛病。”
林知夏又发了一条。“陆哥，我发现了秦省的一条线索。刘建国。他在香港有个人账户，收了公司两千多万。我已经报告给于书记了。”
陆沉的回复慢了。“好。等消息。”
林知夏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工作。代码还在跑，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林知夏盯着那些数字，想着刘建国的案子。刘建国收了那么多钱，一定会留下痕迹。痕迹在天网里，在林知夏的算法里，在那些还没有被发现的异常交易中。林知夏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些痕迹，把藏在黑暗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拖出来。
林知夏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一行一行的代码在屏幕上滚动，像深海里某种生物发出的信号。不是求救，是存在。
窗外，北京的夜晚很亮。万家灯火，像一片金色的海。深潜者在省城，在档案管理科的台灯下，在那些泛黄的卷宗里。林知夏在北京，在天网平台的代码里，在那些海量的数据中。五个人，五个方向，五盏灯。灯都亮着，没有一盏灭。
林知夏站起身，走到窗前，拍了一张北京夜景的照片，发到特别行动处的群里。配了一行字——“北京的灯，很亮。”
秦墨回复了一个“嗯”。赵铁军发了一个“”。孙小北发了一个“知夏姐注意身体”。陆沉发了一个“好”。
林知夏看着那些回复，笑了。
深潜者不会上岸。深潜者只是分散在不同的海域，各自下潜，各自发光。
【第二百零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