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宪兵牵着一条狼狗,沿着站台边缘朝涵洞的方向走过来。
狼狗的鼻子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嗅。
老陈把身体往涵洞深处缩了缩,整个人贴进泥壁。
皮靴声越来越近。
狼狗走到了涵洞边缘,停住了。
它抬起头,鼻子朝着涵洞的方向抽了一下。
宪兵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老陈的手指摸到了后腰的匕首柄。
一秒。两秒。三秒。
"去那边看看!"远处传来日军小队长的呵斥声。
狼狗打了个响鼻,摇着尾巴跑向了另一侧。
宪兵松开枪套,皮靴声渐渐远去。
老陈没有动。
他在涵洞里又趴了十分钟,直到巡逻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直到雨声重新占据了整个空间,才慢慢从水里爬起来。
他贴着涵洞壁,一寸一寸地挪到出口。
探出半个头,确认外面没有人,才翻身爬出涵洞。
雨水砸在脸上,他抹了一把,贴着墙根,闪进了弄堂深处的黑暗里。
——
老陈贴在巷口那堵长满青苔的砖墙上,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
刺痛感让他本能地眨了一下,但他连呼吸都死死压在了胸腔最深处。
巷口停着一辆巡捕房的黑色轿车。
车灯没熄,两道刺眼的光柱穿过雨幕。
两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巡捕站在车旁,一个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另一个手里提着手电筒,正百无聊赖地朝巷子里照来照去。
他不能退。
退回去绕路,至少要多走十几分钟,小六子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可往前,就是这两道要命的光柱。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腥臭味的冷空气。
把怀里用油纸包着的退烧药往棉袍深处死死塞了塞,然后从阴影里迈了出去。
他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拖沓。
手电筒的光柱瞬间打在他脸上,刺得他本能地眯起眼睛。
“站住!”
提着手电的巡捕厉喝了一声,光柱从他脸上移到胸口。
最后死死钉在他怀里微微鼓起的那块位置。
“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抓药……”老陈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家里人生病了,烧得厉害。”
“抓药?”
巡捕冷笑了一声,皮靴踩在水坑里,一步步逼近。
“哪家药铺大半夜开门?你当我是傻子?”
“回春堂。”
老陈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双手举到胸前,手指微微发抖。
“您看,药在这儿。我跑了好几家药店都关了门,就回春堂还开着……”
巡捕一把夺过药包,粗暴地扯开油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中药的苦味混着雨水散发出来。
“你住哪儿?”
巡捕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上下刮着他。
“就前面,这条巷子。”
老陈指了指黑漆漆的巷尾,声音发颤。
“雨下得太大,天又黑,我走得急,没顾上锁门……”
“没锁门?”巡捕的语气陡然拔高,眼神里透着狐疑,“你大半夜不锁门出去抓药?”
“长官,真的是走得急!”
老陈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弟弟烧得说胡话,我怕他出事……”
巡捕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老陈看了足足十几秒,突然伸出手。
一把攥住了老陈的右手腕,将他的手翻了过来。
手电筒的光打在老陈的手上。
老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常年握枪、握匕首,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厚厚的老茧。
如果他说是个普通老百姓,这双手根本说不通。
“你这手,是抓药的?”
巡捕眯起眼睛,手指用力搓了搓老陈虎口的老茧。
“回春堂的伙计说,这药得自己回去熬。
我怕抓错,出门前刚帮家里劈了半宿的柴火……”
老陈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顺势把身子往下缩了缩,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长官,我真的是个苦力,您摸摸我这衣服,全是泥……”
巡捕低头看了一眼老陈那件发黑沾满泥水和雨水的棉袄。
又看了看他那张被冻得发紫、满是卑微与哀求的脸。
旁边靠着车门的巡捕掐灭了烟。
走过来,手电筒的光柱直接照进巷子里。
“走,上去看看。”
老陈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
他不能让他们进去。
小六子还在里屋,伤口上的血还没止住,地上还有一摊没擦干净的血迹。
只要他们踏进那扇门,两个人都得死。
“长官!”
老陈扑通一声,直接单膝跪在了泥水里。
死死抱住巡捕的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
“我弟弟刚睡着,折腾醒了怕是要闹……
您看这药都抓回来了,我回去给他熬上就行……
求您了,他烧得厉害,见不得生人……”
“让开!”
巡捕的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眼神里透着不耐烦和怀疑。
老陈没动。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底层男人。
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后腰。
只要他们敢往里走,他就算拼着命,也得在巷子里把这两个人解决掉。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雨声、心跳声、警棍摩擦皮带的声音,在老陈的耳朵里被无限放大。
“行了。”
靠着车门的巡捕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透着敷衍和嫌恶。
“大半夜的,别折腾了。赶紧滚回去熬药吧。”
提着手电筒的巡捕狠狠踢了老陈的肩膀一脚。
把药包塞回他手里,挥了挥手:“滚!”
“哎,哎,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老陈连连磕头,缩着脖子,抱着药包连滚带爬地进了巷子。
他没有回头。
身后,巡捕的交谈声隐约传来:“……这人不老实,手上有茧子。”
“算了,大半夜的,估计真是个劈柴的苦力。走吧,去前面看看。”
车门关上的声音。
引擎发动。
车灯的光柱从巷口移开,渐渐远去。
老陈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开门,进去,关门,上门闩。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把肺里憋着的那口浊气缓缓吐出来。
然后顺着楼梯,摸进里屋。
小六子还靠在墙角,姿势没变。
但垫在伤口下的棉布又换了两块,地上多了一摊暗红的血。
他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
“……陈哥?”
“是我。”
老陈蹲下来,把药包放在桌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