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救护车准时到达了县医院门口。两名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车走进病房,动作专业而麻利,与县医院的护士完成了交接手续——病历、用药记录、CT影像片,一一核对无误。陈让和母亲一起,将父亲小心翼翼地转移到担架车上。父亲在整个过程中一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的反应,只是左手在离开病床的瞬间微微握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担架车被推出病房,沿着走廊推向电梯。陈让跟在担架车旁边,母亲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旧旅行袋。走廊里有几个病人和家属看到这一幕,纷纷侧目,目光里带着好奇和猜测。陈让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父亲身上。电梯门打开,担架车被推进去,陈让和母亲跟着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些好奇的目光隔绝在外。轿厢开始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担架车轮子在电梯地板上发出的轻微震动。
救护车驶离县医院,沿着通往省城的公路疾驰而去。车厢里,急救人员正在给父亲监测生命体征——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一切正常。陈让坐在父亲身边,握着父亲那只没有知觉的右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那些熟悉的风景——稻田、水塘、低矮的农舍、蜿蜒的乡间小路——在他眼前一一掠过,像是一部快放的电影,将他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记忆碎片一一唤起。他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心情如此复杂。
一个半小时后,救护车抵达了省城机场。一辆白色的摆渡车已经等候在机场的侧门,直接将救护车引导到了停机坪上。一架白色的公务机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舷梯已经放下,舱门敞开着,机组人员站在舷梯旁等候。飞机的引擎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尾翼上的标识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陈让看着那架飞机,沉默了片刻,然后和急救人员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父亲从救护车上抬下来,沿着舷梯抬上了飞机。
机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六个真皮座椅,一张可折叠的沙发床,以及一个简易的医疗设备固定架。急救人员将父亲的担架固定在沙发床上,再次确认了所有生命体征监测设备的连接,然后向陈让点了点头,示意一切正常。机组人员关上了舱门,引擎的轰鸣声变得更加清晰。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轻盈地离开地面,冲向蓝天。
陈让坐在父亲旁边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大地和城市,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瑞麟集团的办公室里整理新能源项目的资料;现在,他坐在一架私人飞机上,带着突发脑梗的父亲,飞往省城最好的医院。这种剧烈的场景转换,让他感到一种恍惚的眩晕。
飞机进入巡航高度后,机舱内的气压和温度逐渐稳定下来。母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陈让没有打扰她,他坐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那张苍老而憔悴的脸庞,在机舱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在县医院时好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病态的蜡黄。
就在这时,父亲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躺在特制的担架上,目光在机舱内扫视了一圈——从舷窗外的云层,到头顶的行李舱,再到坐在旁边的母亲——最终落在了陈让身上。他的目光在陈让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几个虽然含混不清、但勉强可以辨认的音节。
“小……让……”
陈让俯下身,凑近父亲的脸庞,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爸,我在这儿。”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有欣慰,有愧疚,也有一丝他从未在父亲眼中见过的、近乎恳求的神情。他的嘴唇再次翕动,努力了很久,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终于挤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每一个词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账……本……柜……子……里……”
陈让愣住了。账本?柜子里?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父亲在农机厂做会计的时候,带回来一个账本,有时候半夜会翻出来看,看完就坐在那里发呆,一直坐到天亮。那个账本,父亲一直保存着,藏在家里的某个柜子里。他想问清楚,但父亲已经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监护仪上的波形也随之波动了一下。陈让没有再追问,他直起身,看着父亲苍老而憔悴的脸庞,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父亲的话,像是一把锈蚀已久的钥匙,插入了一扇他从未注意过的门。而那扇门后面,藏着他从未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