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两个公安员直接去了赖二狗家。
他还在炕上睡大觉,呼噜打得震天响,他身上那件衣服上沾的煤油还没洗掉,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郁味儿。
公安员把现场提取的鞋印往他脚上一比,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左脚的鞋底前掌磨得厉害,右脚的鞋底后跟有个豁口,跟现场留下的印子完全吻合。
一个公安蹲下去比鞋印的时候,另一个公安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连鞋都没换,这是等着我们来请呢。”
赖二狗被铐走的时候,巷子口围了一大圈村民,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上都趴了几个半大小子。
他从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麦穗。
她站在最前面,旁边站着顾青野,两个人并肩而立。
赖二狗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铐子在他手腕上,他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臭娘们你等着,咱们没完!”
麦穗没躲他的眼神。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故意毁坏财物,造成生产经营损失,按今年新颁布的法规,情节严重可以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赖二狗,纺织厂的订单加上三缸酱的直接损失,你好好算算你那三间破草房够不够赔。”
赖二狗的脸刷地白了。
周围的村民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三年?还得判刑?
“这个赖二狗平时搁村里胡搅蛮缠的,上谁家都得占点便宜,这回好,惹上硬茬子了。”
“顾青野这个媳妇儿,瞅着柔柔弱弱的,可我看她从嫁到咱村,那张嘴皮子就没输过。”
“你没听说吗?上回张婶闹,被她几句话怼得差点背过气去,这女人可不简单呐。”
警用摩托车开走后,巷子口的人群还意犹未尽地站在那儿议论。
顾青野低头看了麦穗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顾青野把嘴角压回去。
“我看见了。”
顾青野沉默了一瞬,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今儿早第一时间封了酱坊的门,拉了绳,勘察记录做得比局里的实习生还规范,鞋印旁边标的比例尺,箭头方向,格式全对。”
他顿了顿,把目光收回去,声音压低了半度。
“麦穗,你到底是跟谁学的?”
麦穗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男人是侦察兵出身,可不是赖二狗那种随便编两句就能糊弄过去的角色。
她总不能说,我在公安局实习过,或者说我总追剧?……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她就是个村里做酱的小媳妇。
她面不改色地把本子往怀里一揣,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跟你学的啊。”
顾青野眉头微动:“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晚上写勘察笔记的时候,本子就搁在桌上,我又不是不识字,”麦穗理直气壮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跟小白兔似的,“你本子上记得工工整整,我照着你的格式写的,咋了?你的知识产权不许让人看一眼?”
顾青野看着她。
她也看着顾青野。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顾青野先移开了视线。
“知识产权是什么?”他问。
“呃……就是,你写的东西,别人不能随便抄。”麦穗差点咬到舌头,忘了这个年代还没这词儿。
“你是我媳妇儿,不是别人。”顾青野把这句话撂下,大步往前走了。
麦穗站在原地,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男人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别老在句尾带钩子?
什么叫,你是我媳妇儿不是别人,这话搁现代那叫土味情话,搁在这个年代……杀伤力翻倍啊。
她快走两步追上去,跟他并肩往回走。
“说正经的,你搁公安局上班,赖二狗这事儿你不需要回避吗?毕竟你是受害者家属。”
“不需要,”
顾青野步子没停,“我上个月才报到,编制还没正式下来,目前只负责勘查,不参与审讯和抓捕,而且这事儿有镇上的派出所管。”
麦穗点点头,心里暗暗感慨。
这男人办事滴水不漏,比她想的还周全。
“那你今天不用回局里?”
“请了半天假。”顾青野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晚点走,媳妇儿的酱坊被人泼了煤油,我要是说走就走,还是个人吗。”
麦穗脚步一个不稳,差点卡石头上绊个跟头。
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继续往前走,语气淡定得不行:“你这种发言很危险,容易被当成恋爱脑。”
“恋爱脑是什么?”
“……就是满脑子都是媳妇儿,正事都不想干了。”
顾青野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回了一句:“那不叫恋爱脑,叫有轻重。”
麦穗彻底闭嘴了。
她觉得再说下去,自己的脸皮厚度怕是不够用。
两个人走到巷子口,正好碰上从供销社回来的王翠娟。
王翠娟挎着个篮子,看见他俩并肩走过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
“大嫂!我刚才听说赖二狗被抓了?真的假的?”
“真的,刚铐走。”
“老天爷!”王翠娟拍了一下大腿,满脸痛快,“烫小丫胳膊还没找他算账呢!这回好,碰上你这块铁板,我看他还横不!”
说完她又转头看了看顾青野,然后凑近麦穗耳边,压低声音,“大嫂,大哥穿上公安的衣服,是不是比平时更精神了?我刚才远远瞅了一眼,还以为是县里来的领导呢。”
麦穗瞥了顾青野一眼。
他站在两步开外,假装在看路边的庄稼,但耳根子又红了。
“还行吧,穿啥都一样,”麦穗收回目光,淡定地评价,“穿制服是公安,脱了制服是劈柴的。”
王翠娟笑得前仰后合,篮子差点翻了。
顾青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得有点顺拐呢咋感觉。
回到家,麦穗刚进院子就差点被顾小丫撞了个正着。
”嫂子!三姐来了,带了好多肉!”
麦穗往院里一看,车后座上绑着的东西比上次来还壮观。
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晃一眼就知道是上等货,旁边还挂着半扇排骨,骨头锯得整整齐齐,肉厚得把骨头都快包严实了。
王翠娟听见肉这个字,脚步立刻快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凑到自行车跟前,眼睛瞪得溜圆:“三姐你这是把肉摊子搬家来了?哎哟!这五花肉绝了,肥瘦相间的,做红烧肉能香死个人!三姐你老实说,是不是把最好的都藏起来给咱家留着了?”
顾青苗把自行车支好,笑着拍了一下王翠娟的后脑勺:“就你眼尖!摊子上剩的,搁到明天就不新鲜了,不如拿来给穗儿做酱。”
王翠娟捂着后脑勺,嘴上念叨着:“那下次剩的叫上我,我帮你搬,工钱用排骨结就行。”
她接过那块五花肉,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顾青苗,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麦穗耳边:“大嫂,三姐今儿个穿得不对劲儿啊,领子扣到脖子根,袖子扣得严严实实,这都开春了,裹得比冬天还紧。”
麦穗接过五花肉:“你把排骨先搬灶房去。”
王翠娟应了一声,抱起半扇排骨往灶房走,路过顾青苗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三姐一眼,没再说话。
麦穗把五花肉和排骨搬进灶房,搁在案板上。
一直趴在门口的大黄摇着尾巴凑过来,在顾青苗腿边嗅了一圈,打了个喷嚏,然后抬头看麦穗:“汪!药酒涂得很厚,呛鼻子!还有膏药味儿,老字号的狗皮膏药。”
麦穗没吱声,转身洗手的时候看了顾青苗一眼。
顾青苗正低头挽袖子,动作很慢,跟她平时麻溜劲儿不一样,然后迅速又把袖子放下来,只卷到手腕的位置。
就这两个动作,她心里多少有点数了。
王翠娟跟麦穗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平时咋咋呼呼,脑子偶尔短路的王翠娟,此刻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句:“大嫂我下地了,有事儿让小丫喊我去。”
麦穗收回目光,拿起刀开始切五花肉。
“三姐,爹妈下地干活还没回来,咱今儿个多炒两个菜。”
“行,我帮你择菜。”顾青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拿起一把韭菜,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
择了一小把之后,她的手停住了,韭菜搁在膝盖上,好半天没动。
“弟妹。”
“嗯?”
“你说离婚丢人不?是不是过成啥样儿都不能离,要是真离了……外人肯定都遥哪讲究我。”
麦穗把五花肉切成方块,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没有打断她。
顾青苗又择了几根,忽然把菜往地上一放,把手腕上那截袖子往上猛地一撸。
小臂上那片乌青露了出来,从手腕到肘弯,青紫色的瘀血触目惊心,中间有几个颜色特别深的手指印。
“我跟周建民干起来了。”顾青苗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这都是周建民打的,能做证据不?”
麦穗放下刀,转过身来,等着她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