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湿请柬落进蝙蝠侠手里时,纸边还在往下滴水。
蝙蝠侠没有立刻说话,用两根修长手指夹住纸角,把正面翻过去。
疯帽匠那一手花体字泡得有点散,茶会、先生、小姐、迟到这些词歪在纸面上,像一场被人踩碎的童话布景。
背面那串编号却还在。
刮花了,断了几笔,藏得很浅。
蝙蝠侠打开腰带里的证物袋,把请柬放进去,手套内侧的冷光贴着纸面扫过去。
陈默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串编号,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还是蜘蛛侠那种听起来轻快、实际盯得很紧的语气。
“我知道哥谭的疯子都很讲究犯罪现场装修,茶杯要摆,童谣要放,孩子还得分左右排队,服务流程比学校食堂还精致。”
他抬了抬手,指向证物袋。
“可谁给童话茶会做批次编号?这已经超出疯子审美,进入办公室有人填表的领域了。填表的人还很贴心,把编号藏背面,主打一个希望大家忙着抓疯子,顺手把纸扔进垃圾袋。”
蝙蝠侠看了他一眼。
“除非编号是先确认的,有人在替疯帽匠规划。”
陈默顿了一下。
蝙蝠女已经走近,手里的小设备亮着蓝光。
蝙蝠侠把证物袋举到光下。
纸纤维吸过水,花体墨迹在表面晕开。背面的编号却压得更深,几处被刮掉的地方露出纸浆断面。
请柬先被别人准备好。
剧院大厅里,警员开始把孩子往外带。有人裹着毯子,有人还盯着自己手腕上的蛛丝痕迹发呆。医护人员弯腰检查瞳孔,低声问名字,戈登站在入口处,挡住后面想往里挤的人。
“所有人后退。”戈登的声音压得很稳,“未成年人姓名和脸部信息单独封存。现场照片走证物流程,谁把孩子拍出去,我亲自把他按回警局写报告。”
两个年轻警员立刻把执法记录仪往下压了压。
陈默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黑色战衣轻轻收紧,把藏在内层的相机包往更深处裹了一点。
很好。
蜘蛛侠今天先当蜘蛛侠。
学生记者那一套,等孩子离开以后再说。
疯帽匠被蛛丝封在碎茶桌旁边,整个人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他的眼睛仍然往金发女孩那边转。
呜呜呜,我的爱丽丝,我亲爱的爱丽丝。
陈默走过去,挡住他的视线。
“你已经看够了。”
疯帽匠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陈默低头看他,语气还轻,手上的蛛丝却又补了一层,把疯帽匠的脑袋固定到另一边。
“给你换个观景位。天花板,旧灯管,警局封条,哥谭儿童剧院维修预算不足的全部证据。慢慢欣赏,别太挑食。”
旁边那个金发女孩被医护扶起来,腿还软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疯帽匠,又很快移开目光。
陈默没有靠近,只把地上的一块碎木板踢开,给医护让出路。
“你不用回答他,也不用回答任何听起来很急的问题。”他说,“先出去,先喝点水,先找一个正常大人。今天已经有够多不正常大人围着你转了。”
女孩攥着毯子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疯帽匠。
戈登从门口走进来,视线扫过碎桌、黑帽子、墙上的线盒和地上的脚扣。
他最后看向蝙蝠侠手里的证物袋。
“那是什么?”
“请柬。”蝙蝠侠说。
戈登脸色沉下来。
蝙蝠女把设备屏幕转过去。
“东侧门旧权限。开门时间和疯帽匠失踪时间对得上。记录后来被擦过一次,擦得很干净,但旧系统有备份残影。”
戈登看着屏幕。
“门?阿卡姆的门?”
“更准确一点,阿卡姆的东侧门。”蝙蝠女说,“老员工通道。权限格式很旧,最近正常使用记录很少。”
陈默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
“哥谭精神病院保留老员工通道这种事,听起来就很哥谭。要是还有怀旧主题钥匙扣,就更好了,买一送一,开门还送疯子。”
戈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扭头看回蝙蝠女。
“能确定谁开的吗?”
蝙蝠女摇头。
“权限名被回填过。现在看,像系统自动归档。”
“系统自己归档。”戈登重复了一遍,脸上那点疲惫更重了,“真省心。”
蝙蝠侠把设备接过来,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它在遮痕迹。”
陈默转头。
蝙蝠侠没有解释太多。
他只是把东侧门记录和请柬编号并排放到屏幕上。
一个是门。
一个是纸。
两个东西隔着阿卡姆和学校,中间却有同一种干净过头的处理方式。
陈默抬手,指尖在空气里点了一下。
“疯帽匠负责把茶壶烧开,把帽子戴上,把孩子摆进他的疯人童话里。可他不负责把自己从阿卡姆送到校车终点站,也不负责让学校项目的缺勤、请假、转学听起来都刚好合理。”
他看向证物袋里的纸。
“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很爱用流程。门给他开过,记录给他补回去,请柬给他送到手里。疯帽匠以为自己在办茶会,背后那个家伙在办交接单。”
这句话落下,碎茶桌旁的疯帽匠忽然挣扎起来。
蛛丝被他扯得发出细响。
陈默回头。
“怎么,听见‘交接单’伤到艺术家自尊了?”
疯帽匠呜呜叫,眼睛瞪得发红。
蝙蝠侠已经把证物袋收进腰带。
“他只知道茶会。”蝙蝠侠说。
“对,他那点脑子全拿去给茶杯排座位了。”陈默低声接了一句,“背面编号这东西,他看了都嫌不够浪漫。”
戈登抬手叫来两名警员。
“转运车到后门。疯帽匠单独押送,任何人不许靠近他!不允许给他松开手部的束缚!”
陈默立刻补充:“还有嘴。他嘴里能吐出疯话,也可能吐出针。哥谭反派售后范围很广,别给他发挥空间。”
两个警员看着被蛛丝糊得只剩眼睛的疯帽匠,表情一时很复杂。
戈登干脆说:“照他说的做。”
警员开始搬人。
疯帽匠被蛛丝固定在一整块碎桌板上,像被打包失败的家具。两个警员抬起前端,另两个人抬后端,走得小心翼翼。
陈默看着那架势,忍不住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要是走货运平台,记得写易碎。主要是周围人易碎,他本人随便了。”
蝙蝠侠已经转向剧院侧门。
“阿卡姆。”
陈默刚想跟上,蝙蝠女手里的设备忽然又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提示音。
大厅里所有正在处理现场的人都没注意,只有他们三个同时停住。
蝙蝠女低头看屏幕。
屏幕上新跳出一条回执。
杰维斯·泰奇转运流程已接收。
下一行很快刷新。
杰维斯·泰奇已重新入押。
陈默看向后门。
疯帽匠还没被抬出剧院。
那块碎桌板刚刚撞到门框,警员正在低声骂人。
陈默的声音一下轻了。
“他还在这儿呢。”
蝙蝠侠伸手接过设备。
第三行提示跟着弹出来。
东侧门旧权限记录恢复中。
恢复进度:百分之三十一。
蝙蝠女的脸色沉下去。
戈登也看到了那行字。
剧院里吵闹声还在,孩子哭声、警员指令、医护低语、后门金属门被推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可那一小块屏幕亮在那里,像有人站在阿卡姆深处,隔着整座城市,慢条斯理地把门重新关回档案里。
陈默盯着“恢复中”三个字。
这次他没开玩笑。
蝙蝠侠把设备还给蝙蝠女。
“留现场,备份全部记录。”
蝙蝠女点头。
“已经在做。”
蝙蝠侠看向戈登。
“封住转运流程。实际押送时间、人员、路线,全部手写留档。”
戈登明白了。
电子记录正在被人动。
那就用纸,用签名,用人眼,用一个个不能被系统自动吞掉的笨办法。
“我来。”戈登说。
蝙蝠侠转身往楼梯口走。
陈默跟上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被带出大厅的孩子。
他们还活着。
这就是今晚先拿到手里的东西。
至于那扇东侧门,谁开的,谁关的,谁还想把它擦回干净档案里。
那是下一件事。
在哥谭做超级英雄是这个样子的,只能看看今天救没救下人,救了多少人。至于超级反派有没有被送回阿卡姆疗养院黑门度假村什么的,倒是没那么重要了。
反正他们总有办法在这个城市需要他们的时候出现的。
屋顶的门被推开时,蝙蝠飞机的牵引灯已经亮起。
黑色机身压在剧院上方,安静得像一块落下来的阴影。
陈默抓住牵引绳,抬头看了一眼蝙蝠侠。
“我刚把一个童话茶会掀成家具事故,现在又要去精神病院查门禁记录?哥谭夜班流程真的很满,满到我开始怀疑这座城市是不是给每个英雄都偷偷排了十二小时倒班表。”
蝙蝠侠只说了两个字。
“上来。”
陈默叹气,手腕一抬,蛛丝黏上机腹。
“行,冷酷无情霸道总裁的蝙蝠先生。下一站,阿卡姆,给我们的疯帽匠送行,同时去抓是谁在背后做手脚。”
蝙蝠飞机升起。
剧院下方,蝙蝠女的设备还在刷新。
恢复进度跳到百分之四十二。
那扇门正在把自己擦回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