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赫米特便找人把他的胡须剃了。
虽然赫米特自己看不见,他觉得只要摸上去光溜了就行。
剃完胡须之后,他又把外套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连领口和袖口的褶皱都理了理。
如同焕发了第二春一样,比以往更加注重打扮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在外人看来是否显得奇怪——一个看不见的人,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打理自己的脸,像在准备一场他看不见的仪式。
但他知道她能看得到就够了。
在用手掌摩挲着下巴和脸颊,确认了一遍又一遍后,他转过身,面朝屋里的方向,用着期待的语气问道:“怎么样?还行吧?”
斯托里和奥德森同时看了他一眼,斯托里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奥德森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挺好的。”
他们也能勉强理解赫米特的心情,一个人在被自己在意的人看着的时候,总会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
赫米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昨天他收拾完摊位之后又回到诊所,打算当天就跟猎人他们出发,结果从奥德森那里得知出发改成了第二天,而且奥德森也要同行。
他没多问,就在诊所的床上凑合了一夜。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打理干净,大概是觉得这样出发更体面。
汇合之后,奥德森看到猎人身边站着的小红帽,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那件红斗篷上停了好几秒,又看了看她那双猩红的眼睛和身后的狼耳,才慢慢移开。
等猎人简单介绍完,简要说明了她和瑞迪是两个人后,他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瑞迪那边你处理好了?”斯托里问。
“给她喝的水里下了点东西。”奥德森把肩上那只黑猫往上托了托,“至少要中午才会醒。”
“你有马车吗?还是有别的交通工具?”
“有一辆旧马车,在后面院子里。”奥德森说,“不过如果你要有别的交通工具的话,不用也行。”
斯托里嘿嘿笑了一声,抬起手,心念一动,一只巨大的银天鹅从天而降,在奥德森惊讶的目光下,安安静静地落在院子里,翅膀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奥德森走上前,围着银天鹅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推了推眼镜,俯下身,伸手在银天鹅的翅膀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指节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回响。
“这个材质……”
他直起身,表情里带上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好奇,“是秘银?”
“对。”
“它是怎么飞起来的?秘银本身不应该是惰性的吗?能量来源是什么?内部有动力结构吗?”
斯托里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奥德森的手已经伸向了银天鹅的翅膀根部,那副架势像是准备随时掰开一块来看看内部构造。
他还没来得及拦,奥德森的注意力又转移了。
他绕到银天鹅身后,目光落在绑在尾羽与鸟背交界处的那只大青蛙上。
青蛙蹲在那里闭着眼,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正在打盹。
“还有这个。”
奥德森推了一下眼镜,语气里的求知欲比刚才更明显,“这只青蛙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这么大?是品种问题还是后天变异?吃什么东西能长到这个尺寸?”
他转头看向斯托里,眼神里带着一种“能不能借我解剖看看”的意味。
斯托里不动声色地把银天鹅往旁边引了一步,正好挡在他和青蛙之间。
“这个你暂时不用管。”他说,“先想想怎么出发。”
奥德森这才注意到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他们有四个人,外加一只猫,还有行李和物资,再加上那只大青蛙。
银天鹅的背脊虽然宽,但坐四个人加一堆东西还是勉强了一些。
赫米特站在旁边,全程听着他们在那里惊叹青蛙和秘银,自己却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歪着头,一脸茫然地搓着手里那根用来探路的短杖。
斯托里想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小红帽的肩膀:“莉特尔,你背物资,青蛙的话能抱就抱着,抱不动就绑在翅膀下面。”
小红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打盹的青蛙,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对大翅膀,微微鼓了一下腮帮子,明显有些不满。
但也没有拒绝,弯腰把青蛙从银天鹅身上解下来,用藤蔓把青蛙和自己的腰绑在一起,然后又拎起两个装着干粮和药材的布包。
分配完毕。奥德森坐在银天鹅的背脊中段,黑猫蹲在他膝盖上。
赫米特被安排在最后面,因为他的身高在飞行时容易失衡,坐在后段方便调整重心。
斯托里坐在最前面,用手掌贴着银天鹅的颈侧控制方向。小红帽展开翅膀飞在旁边,身上挂着一只大青蛙和两个包袱。
银天鹅升空的那一刻,赫米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银色表面,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我们这是在天上?”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对。”斯托里头也不回。
“多……多高?”
“不算太高。”
“不算太高是多高?”
斯托里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确定具体高度。
赫米特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眶边缘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坐在前面的奥德森听到身后传来的急促呼吸,偏了偏头:“他恐高了。”
“他一个瞎子恐什么高?”斯托里有些无语。
“恐高并不完全依赖视觉。”
奥德森解释,“内耳里的前庭系统负责平衡感,当高度变化足够大的时候,它会向大脑发出危险信号,和看不看得见没关系。很多盲人在高处也会感到恐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起这个,你非要带那只大青蛙上天的原因更值得讨论。”
斯托里没有回头,嘴角弯了一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银天鹅沿着晨风的方向向南飞去,下方那些还在修缮房屋的镇民变得越来越小。
小红帽飞在旁边,身上的青蛙在气流中微微晃动,暗绿色的皮肤上掠过一道又一道的光斑。
等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镇子上空,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瑞迪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还在发沉,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视野还没完全聚焦,就看到床边站着几个白袍的人影。
她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向后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那截银色小镰刀,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些人的穿着。
“……我去,吓我一跳。”
她收回手,揉了揉还在发麻的后颈,抬头看着那几个白袍人,语气里带着被吵醒后的烦躁:“你们就不能走个流程敲个门什么的吗?一声不吭就把人围起来。要不要这么吓人啊?”
白袍人互相看了看。为首那个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敲过门了。也试过用噪音、疼痛等方式让你醒来。但都没有效果。”
他顿了顿:“你应该是中了西方女巫的沉睡花粉。”
瑞迪的眼皮跳了一下。奥德森那碗水里果然加了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一方面是为自己的带薪休假被草草终结而遗憾,另一方面——她自己也有些意外——和奥德森相处的这些日子,多少生出了一些真实的感情,这样的日常被终结多少还是带点不舍。
“我们还发现了奥德森给你留的纸条。”白袍人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
瑞迪一把抢过来展开。字迹端正,笔画清晰,是奥德森惯常的笔迹。
“我外出一段时间。诊所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这段时间教你的医术足够应对大部分疾病,若是遇到无法医治的病人也不必勉强。若有人刁难,闭门即可。实在不堪重负也不必打着我的招牌,也可以去其他的镇子上当普通的医生。”
她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露出了一抹苦笑,可刚扯了扯嘴角,就感到脸颊传来一阵刺痛。
她想起白袍人刚才说的“用疼痛来唤醒她”,顿时明白那些刺痛是怎么来的。
她一边揉着脸,一边忍不住吼了出来:“我靠,你们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啊,为了叫醒我连扯脸都用上了?”
白袍人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没办法,会造成伤口的物理损伤都会被你的绷带治愈,只能用这种方式。”
面对如此耿直的发言,瑞迪的眼皮跳了跳,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们从一开始就在。”为首的白袍人说,“我们是专门负责跟踪保护赫米特这个行走的神迹而存在的。”
“那他们都跑了,你们还不去追?还跑过来蹲我干什么?”
“当然是来问罪你的。”
白袍人的语气平静,但内容却一点都不客气,“正是因为奥德森也和他们一起走了,我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你潜伏的这些时间里,发过来的报告一直都是‘没有在奥德森身边发现死神的踪迹’。但他的医术之下从未死过人,他的身边到底有没有死神?”
瑞迪的目光飘忽了一下,语气也心虚了起来:“emmmm大概,可能,也许有吧。”
白袍人们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层明显的冷意。
瑞迪被那几道目光盯得后背发毛,连忙摆了摆手:“哎呀,有空在这儿批评我、挑我的错误,不如想点实际的解决办法。”
为首的白袍人这才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已经晚了。让那个猎人、死神的教子,还有赫米特这三者聚在一起,这已经不是你我这种级别的人能解决的了。上头已经出动了原罪猎杀队。那个猎人和奥德森,一个都逃不了。”
瑞迪听到那个部队的名字,脸色顿时变了,声音也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应该不是我听说过的那个部队吧?”
白袍人用一脸“你说呢”的表情看着她。
“顺带一提,”
他补了一句,“你也已经满足了进入那个队伍的条件,你也要作为后勤参与这次的行动。”
瑞迪的嘴张大,半天没合上。
“……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