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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身份转换

    下了火车,李承霄先去了百货大楼。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可谁也说不上彭爱国去了哪儿。

    彭爱国又失踪了,和上回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的境况稍稍松快些——虽说依旧是悄无声息地“逃”走的,可身后没有追得紧的民兵,算是平平安安地没了踪影。

    李承霄没再多耽搁,挤上了开往公社的公车。土路颠簸,车窗灌进来的风带着尘土味,晃了小半个钟头才到公社。

    隔了老远他眼尖地瞥见了停在邮局门口的闫家沟牛车。

    李承霄快步追了几步,趁着牛车刚起步,伸手一撑车沿,轻巧地跳了上去。

    “承霄回来了?”

    “你媳妇昨天就回来了,小别胜新婚,这下可算团圆咯。”

    “这次回来住多久啊?可得多陪陪媳妇孩子,娃都快不认识你了。”

    车上都是同村的乡邻,七嘴八舌地搭着话,热情得让人没法推辞。李承霄一一笑着应下:“两个月,放暑假,回来待一阵子。”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烤得人后颈冒油、皮肤发疼。坐在旁边的三婶见状,麻利地把头上的麦秸草帽摘下来,“啪”地一下扣在了李承霄脑袋上

    “可别把我们家大学生晒黑了。”三婶笑着打趣。

    一路上,乡亲们的问题没断过。

    “承霄,天安门到底什么样啊?是不是特别大,特别庄严?”

    “你去过人民大会堂没有?里头是不是金闪闪的?”

    李承霄耐心十足,一字一句地慢慢解答,牛车轱辘碾在黄土路上,晃晃悠悠、吱呀作响,朝着闫家沟的方向慢慢驶去。

    一进村子口,李承霄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的张守田。老人穿着洗得发硬的粗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脚下踩着一双磨平了底的布鞋,手里的烟锅明灭不定。

    “爸。”李承霄走上前,低声叫了一句。

    张守田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两遍,是把烟锅在树干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你妈跟晶晶、娃都在家等着呢。”

    走了两步,张守田又闷声补了一句,声音放得轻了些:“旦旦天天念叨你。”

    李承霄脚步一顿,愣了一下,心头猛地一揪:“念叨什么?”

    “念叨爸爸。”张守田头也没回。

    李承霄喉间发涩,没再说话,只默默跟在老丈人身后,往自家院子走。

    刚推开篱笆院门,李翠莲正好从灶房出来,抬头看见他,愣了一秒,随即扯开嗓子喊:“回来了!承霄回来了!”

    门口,张晶晶抱着旦旦静静站着。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布衣,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看见李承霄的那一刻,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轻轻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承霄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她面前,声音放得极柔:“回来了。”

    张晶晶用力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悄悄滑落,她赶紧偏过头,飞快地擦了擦。

    李承霄低下头,看向她怀里的旦旦。

    小家伙比寄回来的照片上大了整整一圈,脸蛋圆嘟嘟的。大概是太久没见过父亲,他怯生生地缩在妈妈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张晶晶的衣襟,好奇又害怕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李承霄轻轻蹲下身,从身后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把黑漆漆的铁皮手枪,分量沉甸甸的,扳机处嵌着一小块打火石,一扣动就能发出“突突突”的声响,还能蹦出细碎的火星子,是这个年代男娃娃最稀罕的玩具。

    “旦旦,”他把玩具枪轻轻递到孩子面前,声音放得格外温和,“爸爸给你买的。”

    旦旦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把亮闪闪的铁皮枪吸住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亮了两颗小星星。他试探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刚要碰到枪身,又猛地缩了回去,仰起头,怯怯地看了看妈妈。

    张晶晶忍着泪,温柔地点点头:“拿着吧,这是爸爸特意给你买的。”

    旦旦这才放心地伸出小手,一把抱住了铁皮手枪,翻过来掉过去地摸个不停。他好奇地轻轻扣了一下扳机,“突——”的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火星蹦了出来,吓得他猛地一哆嗦,小身子往妈妈怀里一缩,可没过两秒,又忍不住探出脑袋,看着手里会响会冒火的小枪,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扣了两下,忽然抬起头,看着李承霄,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爸爸。”

    李承霄心口最坚硬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下来,酸酸胀胀的,填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晚饭摆在堂屋的木桌上,玉米面窝头、腌萝卜、炒鸡蛋,还有一碗炖土豆,都是家里最拿得出手的饭菜。饭桌上,一家人聊起了张婷婷的婚事。

    张守田扒拉着碗里的饭,沉声开口:“定下来了。供销社的职工,姓吴,比你大姐大三岁,前头离过一次婚,没带孩子,人老实。”

    李翠莲赶紧接话,脸上满是满意:“那小伙子是个实在人,本分肯干,不耍滑头,跟你姐般配。日子定在十一,到时候家里热热闹闹办一场。”

    李承霄默默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天还没全黑,李承霄抱着旦旦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小家伙彻底不怕他了,赖在他怀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铁皮手枪,对着墙根的鸡窝、柴火堆“突突突”地打个不停,细碎的火星子落了一地,在暮色里闪着小小的光。

    李承霄蹲在一旁,静静看着儿子兴奋得通红的小脸,耳边是孩子清脆的笑声,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千里之外的北京,飘向了那个站牌下,飘向了沐婉轻声问他的那句话——

    “什么时候回来?”

    他是回来了,回到了闫家沟。

    可他的心,却完完整整地留在了北京,留在了那个有她的地方,再也收不回来了。

    夜里,熄灯后,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张晶晶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在北京……想我们吗?”

    李承霄沉默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去洗洗吧。”张晶晶轻声说。

    李承霄清楚,从踏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份就必须从燕大的学生,转变回丈夫、转变回父亲。

    他忽然想起李曼丽那句半开玩笑半刻薄的“洗洗就能用”,嘴角扯出一抹无声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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