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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逃兵

    燕大开学典礼那天,天晴得假,像被人用粉笔精心涂过,蓝得发飘,一丝云都没有。

    操场上坐满了人。新生们穿着刚发的草绿色军装,肩线笔挺,整整齐齐面朝主席台。校长讲完,书记接棒;书记的话音刚落,学生代表便走上了台。

    是个女生,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带着点自然的卷。她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带着刻意训练过的昂扬:“我在西北插队时,白天跟着社员们下地挣工分,晚上就着一盏油灯拼命学习。我自学了外语,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我还在黄沙漫天的戈壁滩上拉手风琴,弹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李承霄坐在人群里,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凉,是涩,是刀尖划过心头的一点钝痛。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苏修的靡靡之音。

    他想起陕北的那个晚上,几个知青缩在炕角,用被子捂着嘴,小声哼着这支曲子。刚哼两句,就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不要命了?”

    那时候,这支歌是埋在心底的秘密。被人听见,就是政治问题,是立场不坚定,足够让一个知青的前途彻底泡汤。

    现在倒好,成了光荣事迹,在北大的开学典礼上,对着几千人高声宣讲。

    还学外语?

    在那个年代,“阶级敌人”“敌特分子”的帽子满天飞,学外语就是“里通外国”,就是“走白专路线”,是要被拉去批斗的。

    还有什么“油灯下拼命学习”。

    知青点的煤油金贵得像金子,晚上谁舍得点油灯?省下来的煤油钱,要凑起来买盐,买一针一线。所谓的“黄沙”,不是戈壁滩上的浪漫,是能把人埋了的黄土,一刮风,满嘴满鼻子都是土,连眼睛都睁不开。所谓的“遨游”,是第二天凌晨四点,就要爬起来,背着粪筐去村外的旱厕挑粪。

    台上的女生还在讲,讲她如何在黄沙中坚守理想,如何在艰苦中磨练意志,如何凭着这份坚持考上燕大,成为今天的学生代表。

    李承霄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身上发冷。

    不是秋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想站起来,想离开,想走出这个喧闹的操场,走到没人的地方大口喘气。

    可他动不了。

    左右全是人。左边是同宿舍的男生,手里攥着笔记本,正认真地记着发言;右边是中文系的瘦高个,眼镜滑到了鼻梁,眼神里满是憧憬。前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后面是攒动的身影,他像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了。

    他要是站起来,所有人都会看他。

    他只能坐着。

    只能坐在那儿,听台上那个人,讲那些他听不下去的、被粉饰过的“苦难”。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水泥地,盯着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尖上有个补丁,是张晶晶用粗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结实得很。

    台上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钝锯,一下下锯着他的神经。

    李承霄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听完了整场典礼。

    散场的哨声响起,人群瞬间散开。大家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土,互相交谈着,脸上带着兴奋,都在讨论刚才的发言。

    张新启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胳膊:“李承霄,你插队那会儿在哪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下摆的尘土,语气淡得像白开水:“陕北。”

    张新启还想再问些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操场,绕过喧闹的人群,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树身粗壮,枝桠向四周伸展,像一双张开的大手。他摸出兜里的烟,点上。

    第一口烟吸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把烟掐灭在树干上,靠着冰冷的树皮,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想起刚才那个女生说的话——黄沙中拉手风琴,油灯下学外语。

    他嗤了一声。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

    周三下午没课,李承霄揣着本翻旧的笔记本,去了医学系旁听。

    医学系的阶梯教室挤得水泄不通,门口都站满了人。他扒着门框看了一眼,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想了想,转身往外语系走去。

    外语系的教学楼比地质系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磨得发亮的木地板,偶尔有一两个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着谁。

    一间阶梯教室的门虚掩着,李承霄贴着墙根,轻轻溜了进去。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空气浑浊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团,混着粉笔灰味、汗味和旧书本的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讲台上的老先生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镜腿用线缠在耳朵上,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声音有些发颤,正一字一句地领读单词。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干枯的桑叶。没人抬头,也没人应声,每个人都埋着头,疯狂地抄写着黑板上的板书,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同学们,请试着跟读一下这个音标。”

    老先生等了片刻,教室里依旧安静。他又试探着点了一个前排的学生:“这位同学,你来试试?”

    那学生猛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梗着脖子,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师,我……我读不出来。”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正要继续讲解,角落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是刚才在门口见过的工农兵学员,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此刻正猛地把钢笔摔在桌上。他站起身,指着老先生的鼻子,声音洪亮得刺耳,像炸雷一样在教室里炸开:“老师!你这课上得不对味儿!光教我们这些洋文,让我们鹦鹉学舌,这算什么?这是脱离无产阶级政治,是崇洋媚外!”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油锅。

    老先生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粉笔头“啪”地折断在黑板槽里。他显然是经历过风浪的,可此刻脸色还是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慌乱地翻动着手里的教案,声音带着讨好的颤抖,试图圆场:“同……同学们,学这个语法,是为了更好地……这样吧,我们换一种方式,用英语来学习宣传毛泽东思想,好不好?比如,‘Serve the peOple’……”

    承霄坐在后排的阴影里,看着老先生那副卑微讨好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抽。

    他看着那个工农兵学员得意洋洋地坐下,看着周围同学脸上麻木的、习以为常的表情,一股彻骨的寒意再次席卷而来,比开学典礼那天更甚。

    他想起自己档案袋里,那个沉重的“成分”标签。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他不是外语系的学生,一个地质系的,跑来听英语课,想干什么?想搞“白专”?还是想暴露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浑浊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像被滚烫的开水烫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低着头,几乎是狼狈地挤过狭窄的过道,无视周围人投来的疑惑目光,推开门,逃也似地冲进了走廊。

    走廊里,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带着窗外梧桐树的青涩气息。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水底挣扎着浮出水面。

    李承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军装的领口沾着粉笔灰,像个逃兵。

    他终于明白,时代的冰层虽然裂了缝,但还远远没有化透。

    这寒意,依旧能冻死人。

    他不该来这儿。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哪怕多待一秒,都是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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