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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风向变了

    第二天中午,村里的墙上突然刷满了新标语

    第二天中午,日头刚过头顶,村里的土墙上突然多了一片刺眼的白。

    李承霄吃过午饭,扛着木枪要去民兵连,路过大队部时脚步猛地顿住。

    墙上刷了快半年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被厚厚一层白石灰严严实实盖住,新写的黑字墨迹未干,顺着墙皮往下淌水,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

    “打倒祸国殃民的‘四人帮’!”

    “深揭猛批王张江姚反党集团!”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手里的木枪僵在肩头,忘了放下。

    风一吹,带着石灰粉的呛味,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

    路上行人脚步匆匆,碰见了只敢飞快点头,没人敢停,没人敢大声说话。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谁都懂——变天了。

    天,真的变了。

    晚上收工,黄土路上飘着炊烟。张晶晶迎面走来,衣角沾着草屑,声音轻轻的:

    “承霄,我爸妈叫你回去吃饭,说有要紧事跟你说。”

    屋里灯昏黄,门一关上,张守田就把烟袋锅子摸出来,慢悠悠点着,吸了一大口,才压着嗓子开口,声音沉得像埋在土里:

    “刚得的准信儿,上边定了。”

    李承霄看着他,没说话,指尖微微收紧。

    “‘四人帮’,被抓了。”

    张守田“当”一声把烟袋锅往桌沿一磕,火星子跳了一下,“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四个人,一块儿端了。”

    李承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拍着他肩膀说的话:“三年之内,这运动就会结束。”

    可是他看到的是,旧的运动结束了,新的运动开始了,新知青还在下乡,老知青的归途遥遥无期。

    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张守田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林建华被调走了,要接受审查。他前头那些打砸抢、乱整人的事,这回得好好算算账。”

    李承霄心口轻轻一动。

    林建华对他不算好,可也没往死里整。如今连他都要倒,这世道,到底谁对谁错?过去的一切,算什么?

    “新来的组长姓郭,三十五,县里派下来的。还带了个年轻人,姓周,跑腿办事的。”

    张守田吐出口烟,雾蒙蒙遮住半张脸,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承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次运动,不是冲你们这些成分不好的来的。”

    李承霄抬眼,目光一凝。

    “查的是‘四人帮’的人,造反派头头,打砸抢的,跟帮派有牵扯的。”张守田用烟袋点了点桌面,“你不在这个圈里。老老实实待着,没人专门找你麻烦。”

    李承霄点点头,心里却没松劲。

    “但你也要小心。”张守田语气又沉了几分,“这风一刮,人人都要表态。你成分不好,天生就比别人多被看几眼。开会、学文件,低头做人,别出头,别抢话,别给人抓把柄。”

    新标语,新口号,新干部,新风向。

    他不知道这阵风往哪吹,只知道——他又得熬了。

    天黑透了,仓库里挤满了人。

    煤油灯昏黄的光晃得人脸上一明一暗,烟气、汗味、黄土的腥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新来的郭组长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个本子,手里捏着支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旁边坐着那个姓周的小年轻,捧着本语录,随时准备记什么。

    郭组长三十五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说话不紧不慢,没有林建华那种“咱们是一家人”的客气,也没有刘广智那种阴阳怪气的刻薄。

    他就是公事公办。

    “今天学习的是中央文件,关于揭批‘四人帮’反革命集团的罪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文件都念完了,现在大家谈谈认识,有什么说什么。”

    窑洞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响。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郭组长也不催,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那小周拿起笔,准备记。

    过了一会儿,李铁牛咳嗽一声,硬着头皮说了几句:“四人帮是坏蛋,该批,咱们社员坚决拥护……”

    他说得磕磕巴巴,但总算开了头。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社员们轮流表态。有人说得长,有人说得短,有人说完赶紧低下头,生怕被点名问什么。

    李承霄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直没吭声。

    他听着那些话——批江青、批王洪文、批张春桥姚文元,一套一套的,和半年前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听起来也没什么两样。

    口号换了,运动还在。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几句标准话:“坚决拥护党中央的决策,深入揭批四人帮的罪行,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郭组长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多问。

    李承霄坐下,手心都是汗。

    学习会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等所有人都表完态,郭组长合上本子,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接着学。”

    人群开始往外走。李承霄也跟着站起来,刚要往外挪,那小周忽然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李承霄,你先留一下。郭组长有话跟你说。”

    李承霄心里咯噔一下。

    旁边的人脚步顿了顿,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走了。

    仓库里很快只剩下他和郭组长、小周三个人。

    郭组长重新坐下,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坐。”

    李承霄坐下。

    郭组长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承霄,”他开口,慢条斯理,“北京来的,下乡一年多了。父母是反动学术权威,对吧?”

    李承霄点头。

    “成分是定了的。”郭组长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但你在村里的表现,我也了解了一下。民兵连干得不错,跟社员处得也行。”

    李承霄没说话,等着下文。

    郭组长合上本子,看着他:

    “这次运动,主要查的是跟四人帮有牵扯的人。你不在这个范围里,不用太紧张。”

    李承霄心里松了半口气,但另一半还提着。

    郭组长顿了顿,又说:

    “但你成分摆在那儿。这个节骨眼上,更要谨言慎行。开会的时候,表态要积极;私下里,不要乱说话。有什么情况,随时向组织汇报。”

    李承霄点头:“我明白。”

    郭组长看了他几秒,然后摆摆手:

    “行了,回去吧。”

    李承霄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郭组长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刘广智,你认识吧?”

    李承霄脚步一顿,转过身。

    郭组长脸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现在是驻村干部,也归我们管。有什么事,可以反映。”

    李承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郭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提醒?还是……

    他没敢多想,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推门出去。

    外面风大,刮得脸上生疼。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

    郭组长那几句话,像是给他吃了定心丸,又像是给他脖子上套了根绳。

    “有什么情况,随时向组织汇报”——这是让他当眼线吗?

    “刘广智也归我们管,有事可以反映”——这是暗示他举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新来的郭组长,比林建华难对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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