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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新鄗代之战13

    卯时刚过,晋阳城还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赵府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

    韩不侵拉开门闩,还没来得及开口,毛遂已经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衣襟带风,径直往后院闯。

    赵括正在后院井边洗脸,井水冰凉,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激得肩膀一抖。

    芈蘅站在他身后,手里搭着一块干布。她听见毛遂的脚步声从门外一路响过来,便转身从井沿边退开了两步,把位置让给了即将冲进来的那个人。

    毛遂几乎是跳进院子的,他脚底下绊了一根槐树根,整个人往前栽,手里的东西脱手飞了出去。

    赵括一伸手,接住了。

    那块黑乎乎的东西落在赵括的掌心里,他翻过来看了看,不由一乐。

    “什么时候出的窑?”

    “昨天半夜,我怕窑温降不透,守了一夜。”毛遂指着焦炭,有些激动,“按主君你的法子,原煤入窑,先封死,再在窑底开了三条火道加温。烧到第三日的时候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从黄变青,再从青变白,到第六日烟尽了,我就封了火道闷了它一整天。”他猛地比画了一个开窑的动作,“掏出来,就是这个。”

    赵括把焦炭翻了一面,拇指摩挲着上面密如蜂窝的气孔。原煤里的硫在隔绝空气的高温干馏下会变成气体从烟道排出去,剩下的碳骨架在六百度的窑温里重新排列,孔隙结构彻底改变,硫几乎全部被置换出去了。

    他想了想后世看的书上写的,硫含量低于千分之一,燃烧温度可到一千六百度以上,配上鼓风机预热空气,化铁成水是眨眼间的事,这在这个时代是划时代的技术,这其实才是赵括开发煤炭资源最重要的原因。

    “去工坊。”他把焦炭塞进袖子里,捞过芈蘅手里的干布胡乱抹了一把脸,“韩不侵,备马,把贲虎叫上,今天工坊的守卫加一倍。”

    韩不侵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赵括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刚到府门口,迎面碰上一个正从巷口拐过来的人。

    那人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手里抱着一摞竹简,走路的姿势永远是微微前倾着,像是在跟每一步路抢时间,正是李斯。

    “长平君。”李斯停住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从晋阳到邯郸的驿站数量已经统计出来了,按以前的和现在的新的五十里一站的要求,还需要增设五十处,邯郸的商人卢奭推荐了一个楚国的丹砂商人参与此次的竞标......”

    “先别说了,”赵括一边翻身上马一边说,“跟我走,带你开开眼界。”

    李斯愣了一下,“那行。”

    冶铁工坊在晋阳城南,背靠一道低矮的黄土山梁,从外面看毫不起眼。

    几排土坯墙的瓦房,两个半埋在地下的窑,一座辘轳在渠边立着,水花溅在木轮上哗哗作响。

    走近了就能发现此处的不同,围墙是新夯的,比寻常工坊高出一截,大门是铜皮包木。围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箭垛,哨兵不是普通士卒,是赵括从邯郸带过来的亲卫,腰悬弩机,眼睛不眨地盯着所有靠近的人。

    赵括在门前下了马,守门的亲卫齐刷刷地行礼,他摆了一下手,示意开门。

    李斯跟在最后面进了工坊大门,他先闻到了一种他从没闻过的焦味。

    那焦味不像柴火烧尽的余烟,没有草木灰的呛人,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炙热的碳的气息,吸进鼻子里像是吸进了一层薄薄的炭粉,干而烈。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那声音一开始他没听出来是什么发出的,是一种稳定而有力的呼呼声,既不像风声,也不像水声,到底是什么真不好形容。

    李斯顺着声音转过一排土坯墙,眼前的景象让他不自觉地站住了脚。

    一座两人多高的冶铁炉立在场院正中间,炉身用耐火黏土和碎石砌成,外面箍着九道铁条,炉顶开口处正往外喷吐着一股笔直的白烟。

    炉子旁边是一架他从未见过的鼓风装置,气流通过陶管直通炉膛,两个赤着上身的工匠摇动手柄,粗壮的胳膊上全是汗,动作一推一拉,节奏稳定。

    赵括看着迎上来的老工匠说:“开始吧,试一炉。”

    老工匠一招手,两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就从角落里抬出一筐焦炭,直接倒进火红的炉膛里,盖上炉盖,朝摇鼓风机的两个工匠吼了一嗓子。

    “加力!”

    手柄转得快了一倍,鼓风机鼓动的气流灌进炉膛,焦炭的燃烧温度在几个呼吸间蹿了上去。

    炉口冒出的白烟骤然收窄,变成一道几乎透明的热浪,逼得周围的人纷纷后退了半步。

    老工匠从炉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缺了两颗牙的笑脸在炉火映照下红彤彤的,“成了,化了,从未见看如此高的温度。”

    李斯站在两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铁水从炉膛里淌出来。

    在稷下学宫的时候他读过《考工记》,里面说“凡铸金之状,金与锡,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黄白之气竭,青白次之;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然后可铸也”。

    那是青铜的铸法,铁不同,铁比铜难化。寻常木炭烧到一千二百度的极限也化不开,只能烧红了反复锻打,打出一堆海绵铁疙瘩,再一点一点剔渣渗碳,这个时代的铁匠世代都在和那块怎么烧也化不彻底的海绵铁较劲。

    他却不知道,后世来的赵括一来就掀了桌子,搞出焦炭来治铁。

    眼前这道铁水,流得跟水一样,映得在场众人脸上通红。

    老工匠从模具槽边夹起一块已经冷却的薄铁片,往地上一摔,铁片弹起来翻了个面,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转了几圈,完好无损。

    他又捡起来用锤子敲了几下,铁片应声弯折却没有断裂,折弯处的断口呈银灰色,细密平整得像一层缎子。

    老工匠把锤子放下,回头朝赵括一咧嘴,这回缺的牙看得更清楚了,“主君,好铁,做剑不会崩断,做甲不会裂片,做犁铧能翻石头地。”

    赵括点了点头,“那就好,既然已经成功,就开足马力,提高铁的产量。”

    “诺。”

    毛遂扳着手指在心里计算,有了这东西,铁器的产量能翻十倍,到时候用来全副武装赵国的士兵们,那是什么光景......

    赵括已经走到一边去了,毛遂一见没人连忙喊道:“主君等等我。”

    李斯也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很了不得的东西。

    工坊的东侧是一排半开放式的棚架,几个工匠正围在案台前忙活。

    案台上摆着几副已经成型的马鞍,木胎外包熟牛皮,前鞍桥高翘,后鞍桥圆润,鞍面上压着防滑的菱格纹路。

    旁边放着一筐马镫,铁质,半成品,刚从模具里出来,还带着浇铸的毛边。

    再远一些的案台上是马蹄铁,弯弯的U形铁条,上面已经打好了钉孔,码得整整齐齐。

    李斯走过去,拿起一只马镫翻来覆去地看,搞不清楚是用来干什么的。

    “长平君,”李斯转过身,双手捧着一只马蹄铁,好奇道,“这又是什么?”

    赵括从他手里把马蹄铁拿过去,放回了案台上,意味深长说了句:“你下次再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李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毛遂已经把焦炭试炉的结果记在了一片竹简上,他凑到赵括身边,压低声音说:“第一批窑能出六十石焦炭,够这座炉子烧半个月。下个月我再加四座窑,入冬之前能囤够一冬的料。”

    “不急,慢慢来。”赵括说,“注意保密,这座工坊从今天开始只进不出,所有人吃住都在里面,外围再加一道哨。”

    赵括刚说完,韩不侵已经转身去布置了。

    突然贲虎从外面跑了进来。

    “主君,邯郸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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