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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新鄗代之战6

    青羊谷的战斗在午后结束。

    尽管赵军的单兵素质优于燕军,但还是架不住对方的人数优势,往往赵国士卒刚用盾牌格挡开了对方的利刃,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又钻出一杆戈,捅在腰眼子上......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的无数个地方上演着。

    谷地两侧的坡地上,伏击者成了被伏击的人。

    第一批弩箭从赵军背后射过来的时候就王任他们打懵了。

    没有人知道燕军是怎么绕到身后的,也许是山民的小路,也许是头天夜里就摸上来了,也许是栗腹在三天前就已经把这片谷地的每一道褶皱都摸得清清楚楚。

    总之,这场仗输了。

    公孙龙一开始就跟王任走散了,他在坡底大乱的那一刻决定跑路,留着有用之身,我还要跟着主君混呢,怎么能死在这里,我是谁?我可是注定要成为名家之王的男人,我不会死在这里......

    他嘟囔着为自己打气,翻身上马的动作还算利落,虽是耍嘴皮子的,骑射功夫还是练过的。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跳、一拉、一翻、一伏,双腿夹紧马腹,朝西边那道还没被封死的山脊冲过去。马蹄踏在碎石上打滑,马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周围的喊杀声震耳欲聋,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自己血管的跳动声和马的喘息声。

    山脊线就在前面,再冲过去就是林子,进了林子就有机会。

    那支箭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听见弓弦响。

    流矢。

    战场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不是冲着他来的,也没有人瞄准他,它只是恰好从某个燕军弩手的弩槽里飞出来,沿着一条毫无意义的抛物线划过战场上空,然后在坠落的时候撞上了他的后背。

    有够衰的!

    箭头从右肩胛骨下方扎进去,斜着穿过了胸腔。

    公孙龙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疼,是一股巨大的推力,像是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的手指松开了缰绳,身体朝左侧歪过去。

    马不知道背上的人怎么了,还在拼命地跑。他的身体就这样挂在马的一侧,歪斜着又跑了几十米,然后栽倒在地上。

    白马非马,公孙龙也不是龙,不能冲出生天,他就在这个犄角旮旯慢慢闭上了眼睛,谁也没有注意到......

    断虎峡的战斗几乎是青羊谷的翻版。

    五千赵军预伏在这条狭窄的峡谷两侧,计划等燕军被青羊谷的伏击打散之后,在这里分割溃兵、截断退路。

    但栗腹根本没有溃,他反包围了青羊谷之后,立刻分出一支偏师斜插断虎峡,从赵军伏兵的侧后方摸了上来。

    断虎峡的赵军主将站在峡口的一块巨石上,眼睁睁看着燕军的旗帜从自己身后升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结阵!”他嘶哑着嗓子喊。

    但峡口太窄了,五千人挤在一条石缝里,首尾不能相顾。燕军的弩手从高处往下射,箭矢密集得像暴雨,峡谷里全是箭杆撞击石壁的脆响和士兵中箭后的惨嚎。

    有人往峡口冲,被迎面堵回来的溃兵撞倒,踩成了肉泥。有人攀着石壁往上爬,爬到一半被箭射中手指,惨叫着跌落下来。

    这五千人的结局可想而知。

    不断有消息传到鄗城,搞得人心惶惶。

    平原君赵胜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他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青羊谷,两万,没了。

    断虎峡,五千,没了。

    公孙龙生死不知,王任也是。

    原定的伏击计划,在一天之内碎得连渣都不剩。

    还好平原君还算理智,没有乱了阵脚。他没有下令撤出鄗城逃跑,反而众人收缩防线,开始防守。

    只要鄗城还在赵人手里,燕人就不会继续南下。

    城里还有六万人,粮食够吃一个月。

    城墙是夯土的,但加厚过,城壕去年冬天刚疏浚过,鄗城还可以守。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军司马说了两个字。

    “往邯郸急报。”赵胜唏嘘着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军司马铺开竹简,拿起刀笔。

    “臣奉大王之命,率师北御燕寇,本欲设伏于鄗城之外,待燕军深入而击之。然天不佑赵,事出不意,燕军反施诡计,乘夜偷袭,我军仓促应战,折损颇众,伏击之计反被对方利用。

    今臣已收拢残部,退守鄗城,四面皆敌,仅能勉力支撑。非臣惜死不战,实兵力悬殊,唯宜固守待援,以全余烬。

    臣罪当万死,不敢自辩。唯望大王速发救兵,命廉颇和锐卒来援。若援军旬日内不至,鄗城危殆。鄗城若失,燕军长驱直入邯郸,臣虽碎首裂躯,亦无以赎此败之咎。”

    布帛一卷,信使连夜前往邯郸。

    第二天清晨,栗腹的大军来了,号称四十万的大军。

    先到的是骑兵斥候。

    轻骑,两人一排,马匹嘶鸣,骑手伏在马背上,像一群撒出去的猎狗,贴着地面掠过旷野,围着鄗城兜了一圈,然后分成数路消失在各个方向。

    斥候之后是前军步卒。几十个方阵,每个方阵三千人,步伐整齐,盾牌在前,矛戟如林。

    前军之后是中军。

    中军的规模让城头上见惯了阵仗的老卒都沉默了下来。

    亲卫营之外,是十六个步卒方阵,左右各八,呈雁翅形展开。方阵与方阵之间的空隙里,填满了弓弩手和战车,队列密集得几乎看不见地面。

    再往后是辎重营。

    攻城器械的数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看来栗腹是准备充足的的,计划要一路打到邯郸。

    冲车十二辆,每辆由十六头牛拖拽,车架上的撞锤粗得两个人才合抱得住,锤头包铁,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云梯车三十架,折叠的云梯斜架在车上,梯身裹着浸过水的生牛皮,防止被火箭射中。

    投石机拆成部件装载在牛车上,光弩车部件就拉了整整八十车。随军工匠和役夫跟在车后面,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

    方阵与方阵之间隔着五十步的距离,由骑马的传令兵来回驰骋联络。

    整支大军从东北边开过来,前军已经抵达鄗城东门外五里处开始扎营,后军还在二十里外的山道上没有走完。行军的烟尘从大军头顶升起来,遮天蔽日,把初升的太阳遮成了一轮昏黄模糊的圆盘。

    城墙上,守卒们互相看着,没有人说话,一个年轻的士兵下意识地数了数燕军的方阵,数到四十几个的时候放弃了。

    平原君站在城墙上,手按剑柄,眼睁睁看着燕军把整座城围个水泄不通。

    他内心的郁闷也只有他才知道,本来过来混个顺风仗赚点军功,谁知道搞倒灶了,折了自己的头号门客不说,即便全身而退回了邯郸也会被人弹劾。

    “唉......”

    鄗城四方的吊桥早已升起。

    城门紧闭。

    鄗城防守战,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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