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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武垣有变

    自从上次燕国丞相栗腹的门客鞠武来过一趟,且送了一张白虎皮给荣宁,这个心有怨气的武垣令就彻底堕落了。

    白虎皮枕着睡好暖和,荣宁背上还长了一个热毒疮,他不禁自嘲,自己真是贱命,稍微过些好日子,身体就受不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督亢那地方,才真是要老命,那才是人间圣地。

    双方已经约定好了,春暖花开,三月中旬,子时三刻,北门。

    荣宁的任务就是负责在城头点三支火把,呈品字形,到时候远在三里外的燕军前锋半时辰就能到城下,荣宁到时就把城门打开就行。

    就这么简单,封君稳稳赚到手,食邑还有三百户。

    距离燕军到来已经不足五天的时候,荣宁开始布置。

    “陈午,你去把北门守卒的轮值册子拿来。”荣宁说。

    陈午这人二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是荣宁这几个月来看中的人,已经引为心腹。

    陈午跑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捧着两卷竹简。

    荣宁接过来翻了翻,北门守卒一共十二人,分三班,每班四人。

    册子上写着名字、籍贯、当值时辰。

    “从明天起,北门夜班换人。”荣宁指着册子,“这几个赵地的老卒调去南门值白班,南门抽两个邯郸子弟补到北门夜班。别一次换完,一天动两个,三天换妥。”

    陈午眨了眨眼,没问为什么。

    他跟了荣宁够一段时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陈午转身要走,荣宁又叫住了他,“十四日白班,你让北门白班的兄弟提早一个时辰收班,就说天冷了,我体恤他们。”

    “那夜班呢?”

    “夜班由你亲自带。”

    陈午看了荣宁一眼,随即点了头,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换防在不动声色中进行。

    荣宁每天照常升堂,处理了两桩地界纠纷,批了三份过关文书,还在城墙巡视时跟一个老兵聊了半柱香的家常。

    南门调来的士卒觉得北门清闲,北门调走的老卒觉得南门热闹,两边都挺满意,没人起疑。

    三月十四,黄昏。

    武垣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

    荣宁有些紧张,听说洒壮怂人胆,他在后堂连喝了好几碗酒,酒是温过的,他喝得很慢。

    院门响了,陈午推开门站在门口,穿了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剑。

    “北门夜班换完了,四个人,都是邯郸的,信得过。”他压低声音说。

    荣宁站起来,从墙角拎起一只陶罐,“行,走。”

    罐子里装的是菜油,他事先让人从厨房搬来的,他把罐子递给陈午,跟着出了门。

    武垣的夜很静,这座边城到了晚上基本没什么人走动,几条土街上空空荡荡。

    城门洞很深,火把插在两侧的墙洞里,把夯土墙照得忽明忽暗。

    三个守卒站在门洞两侧,见荣宁和陈午过来,都站直了身子。

    荣宁扫了一眼,都是熟面孔,已经跟他是一条心了,换防的时候他一个个亲自点的。

    “什么时辰了?”他问陈午。

    “亥时。”

    “差不多了。”荣宁把陶罐递给陈午,“把门轴浇上。”

    城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轴是两根合抱粗的圆木,嵌在上下两块石臼里。这东西经年累月不转动,干涩得很,开合时能发出杀猪般的尖响,三里外都听得见。

    荣宁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准备了菜油。

    陈午接过陶罐,拔出塞子,把油沿着门轴往下倒。

    浇完后,荣宁检查了一下说:“等信号。”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午忽然低声道:“来了。”

    荣宁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

    北风迎面扑过来,他眯起眼,往北看。

    夜很黑,但三里外的那片火光骗不了人,那是十几支火把聚在一起,正在朝武垣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是行军的速度。

    “点火把。”荣宁说。

    陈午把事先备好的三支浸了松脂的火把插在垛口上,呈品字形。火把点燃的瞬间,火焰冒得老高,在黑夜里很显眼。

    石季在旁边站着,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邯郸人,这辈子没干过比偷懒更出格的事,更何况是干这件事。

    荣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了?”

    “不怕。”石季咽了口唾沫,又改了口,“有一点点。”

    “怕就对了。”荣宁说完,自己也在心里为自己鼓劲,“我也是慌得一逼,开弓没有回头箭,赌了。”

    远处的火光加快了速度,那片火光一点一点变大、变亮,渐渐能分辨出单个火把的轮廓,然后是火把下面的人影,骑在马上的,跑在地上的,戈矛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地反光。

    “走,下城。”荣宁转身下了城楼。

    城门口,陈午和三个士卒已经就位。

    四根麻绳攥在四个人手里,荣宁走到门边,把自己手里那根也攥紧。

    “拉。”

    五个人同时发力。

    浸了油的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完全洞开。

    门外,黑压压的燕军站成三列。

    打头的是个骑马的校尉,铁盔铁甲,马头上挂着一盏防风灯笼,灯光把他脸上的胡茬照得根根分明。

    他看见荣宁,在马上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风声,“燕国武阳都尉田错,奉丞相之令,接管武垣。”

    “荣令君,丞相有令,武垣城防暂由燕军接管,城中吏民一切如旧,秋毫无犯。”田错说道。

    荣宁拱了拱手,侧身让开了城门洞。

    燕军鱼贯而入。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喊杀,没有一滴血,甚至没有惊动城墙上南门和东门的哨兵,他们还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不知道北门已经换了天。

    天亮得很快。

    第二天清晨,武垣城的百姓推开家门,发现城头上的赵国旗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蓝底金纹的燕国旗帜,城墙上站着的士卒换了装束,铁甲样式跟赵军的不太一样,护肩更宽,盔顶的缨子也更长。

    那些没有投降的士卒也被斩杀殆尽了,留下的也被关押了起来。

    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大意是武垣已归燕国,城中百姓各安其业,城门暂时关闭,商旅暂时不准通行,胆敢闯门禁者斩。

    荣宁跑去询问田错,燕国什么时候能兑现承诺。

    田错说:“不要急,只需要稍稍等上几日,就只需要再耐心等待几日,耐心,要有耐心。”

    荣宁明显有些不信了,他有些焦急地质问:“你们是不是反悔了,不想兑现?”

    田错露出一口烂牙,笑得很灿烂:“令君,怎么可能,我们燕国是出了名的好信誉,不会赖账的。还有,你可以细品,凭你的智慧,我们燕国骗得了你吗?”

    荣宁在恍恍惚惚中离开,身边围着同样焦急讨要好处的那个几个北门守卫。

    田错背转身恶狠狠吐了一口浓痰。

    三日后,邯郸。

    廉颇收到一封急报,上面写着:“武垣有变!”

    廉颇大惊失色:“长平君真有如鬼神乎,竟真被他料中了。”

    “备马,老夫要去面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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