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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臣请大王烹之

群臣惊讶,循声望去,是谁在这个时候敢跟左师辩论?

    只见相国平原君赵胜从席位上站了起来,走至大殿正中恭敬向赵王行了揖礼,又走至左师面前行了一礼。

    赵括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平原君这一套先礼后兵可谓是做足了噱头。

    赵王显然很高兴有人能反驳一下左师触龙,这个老家伙一直仗着自己资历老,经常在朝堂上讲故事,一点儿也不尊重他这个大王。

    如果平原君能说服这个老头儿,岂不是人间快事?

    赵王脸上洋溢着微笑说道:“平原君有何说道,速速道来。”

    平原君点了点道:“诺。”

    他朝着左师触龙问道:“左师可曾听过‘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故事?”

    触龙也没有恼,如实回答:“未曾。”

    “我尝闻楚国有故事。昔楚庄王莅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坐于钟鼓之间。国中上下皆以为其昏聩无能,有大臣进谏,庄王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理。当时有右司马伍举者,入见庄王,用隐语谏言:‘南方有一种大鸟,平时立在枝头,不飞不鸣,仿佛痴傻一般,这是何缘故?’

    “庄王说:‘鸟三年不展翅,是为了让羽翼生长;不飞不鸣,是为了观察天下的民意。它不飞则罢,一飞必定直冲云霄;不鸣则罢,一鸣必定让天下震惊’。于是庄王罢淫乐,听政事,诛数百人,进数百人,举兵伐齐,败晋于河雍,合诸侯于宋,遂成霸业。”

    赵胜说到这里,声音拔高了几分:

    “此鸟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今赵括将军自幼熟读兵书,通晓韬略,其胸中之才,正如那楚山之鸟,非不鸣也,待其时也;非不飞也,待其势也。若以未曾临阵便谓之无用,则楚庄王三年不理朝政,岂非亦是无用之君乎?”

    他转过身,面向触龙,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锋利:

    “左师所言,是守成之论;臣所陈者,是进取之道。廉颇老将军固然持重,然顿兵长平,久不决战,粮草日耗,士气渐衰。若不思变,恐有坐困之危。马服子年少锐气,正堪一用。大王若肯付之斧钺,届时一鸣惊人,左师当为今日之言而贺,而非为今日之言而叹也。”

    说罢,赵胜深深一揖,退了回去。

    赵王听了,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善!”

    众大臣听后却心里却一头雾水,这马服子不是你平原君仇敌儿子,你这么护着他?还有赵括就是邯郸城里一个游闲公子,虽善于“谈兵”,但却从未领过兵,还一鸣惊人,恐怕受不了这种赞美,更不可能跟楚庄王相比较。

    而触龙微微垂目,不曾再开口。

    赵括跪坐着,都快把手指节捏白了。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当着平原君的面说一句“我谢谢你全家哦,这么喜欢多事,改名叫多事君好了”,我有这么优秀吗,为什么我自己不知道。

    他的心在滴血,多好的机会啊,就这样被平原君毁了。

    赵括这时也认命了,看来事也已成定局,唯有拼死一搏了。

    正在此时,席间又闪出一人。

    此人身形矮胖,面白无须,一双细目溜溜乱转,正是赵王近臣、博闻师郭开。他整了整衣冠,趋步出列,向赵王深深一揖,堆起满脸笑意:

    “大王,臣郭开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王正在兴头上,随意摆了摆手:“郭卿但讲无妨。”

    博闻师是赵国首创的一个官职,就是赵王的顾问,有不解的事情就可以咨询他。

    郭开直起身,先偷偷觑了赵括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大王,如今既已决意令赵括将军为将,代廉颇守上党,此乃第一步棋,臣以为极好。然兵凶战危,胜负难料。臣斗胆,以为大王不妨再走第二步棋。”

    赵王眉头微挑:“哦?第二步棋?”

    郭开伸出两根手指,笑得愈发谄媚:

    “大王可另派一使,径赴咸阳,与秦王嬴稷谈判。秦国兴师动众,所求者无非土地。如今上党十七城,本非我赵国故土,原是韩国冯亭献与大王之物。依臣之见,不如从中割出三五城,许与秦国,权当借花献佛。秦国得了实惠,未必不肯退兵。如此一来,前线上将军可从容布阵,后路又有和议兜底,双管齐下,方为万全之策。左右不过是韩国的地界,我赵国毫发无损,何乐而不为?”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嗡嗡作响。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低头不语,不敢接话。

    也有骂声一片,“国贼”、“乱臣贼子”、“狂狡”之类的。

    蔺相如猛然抬头,站了出来狂呼:“大王万万不可啊,此举会令它国误会我赵国与秦国和好,以后再也不会有联合抗秦的可能了。”

    赵王态度很奇怪,面沉如水,浑身不顾朝堂上的混乱,似乎正在思考郭开提的建议。

    然而有一个人忍不住了——赵括。

    赵括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复杂地站了出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出席位,虎虎生风地走到郭开面前。

    郭开还没反应过来,赵括猛然低头,“呸”的一声,一口唾沫正中郭开的面门。

    “国之奸佞!”

    那唾沫从郭开眉心淌下,滑过鼻梁,挂在唇边。

    郭开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容碎了个干净,一双细目瞪得滚圆,浑身哆嗦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赵括:“尔......竖子......”

    赵括根本不理他,转身朝赵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像炸雷:

    “大王!臣括有言在先——从今日起,朝堂之上,再敢言‘媾和’者,再敢提割地求和,臣请大王烹之!一口大鼎,架在宫门外,烹给天下人看!郭开这等腐儒,不晓兵事,只知谄媚求安,若依他所言,割了上党与秦,秦人得了地,不但不会退兵,反而会笑我赵国怯懦,更加得寸进尺!大王,赵国将士前线拼死杀敌,后方若有人暗通秦国,臣请大王烹了此僚!”

    满殿哗然。

    群臣面面相觑,有惊者,有骇者,有暗中叫好者,亦有摇头叹息者。

    郭开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又羞又恼,嘴唇青紫,几乎要哭出来,却摄于赵括的气势,不敢回嘴,只是扑通跪倒,向赵王哀声道:

    “大王......大王为臣做主啊......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上将军朝堂无礼,请治其罪。”

    然而赵王坐在上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容先是嘴角微微一翘,继而越来越大,最后竟朗声笑出了声,笑得胡须乱颤,笑得满殿群臣不知所措。

    赵王拍了一下案几,“好一个‘烹之’,马服子,善,不过寡人可没有烹人的爱好啊!”

    良久,他止住笑声,目光落在赵括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赏。

    赵王靠在案几上,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声音忽然变得悠缓起来:

    “寡人记得先王曾说过,阏与之战,廉颇说路远道险,救不了;问乐乘,乐乘也说不救,只有马服君站出来,途中还下过将令‘有以军事谏者死’,虎父无犬子,今日朝堂上将军说的话跟乃父何其相似,让寡人不由想起了往事。”

    “至于郭卿说的什么割地求和,寡人就当没有听见。”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盆冷水泼在郭开头上。

    郭开伏在地上,浑身冰凉,哪里还敢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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