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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白银滩上虎狼行

    何成局三天没去春香楼。

    不是偷懒,是没法去。周穗儿同修满七日后,阴阳缠绵决忽然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故——丹田气海里的阴阳二气开始自行逆转,经脉鼓胀欲裂。何成局盘膝坐在床上,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大汗淋漓,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这是突破的前兆,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

    赵麦穗端水进来时吓得碗都摔了,惨白着脸跑出去喊秦舒云。秦舒云进来只看了一眼,立刻让沈小荷去烧热水,让周巧儿去门口守着,谁也不准进来。然后她关上门,坐在床边,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冷静:“爷,你这是要破六阶了。别慌,气随意转,别跟它硬顶。”

    何成局咬着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没慌……是它在顶我。”

    阴阳缠绵决这门功法,越往后练越邪性。每一阶的突破都是一道鬼门关,撑过去海阔天空,撑不过经脉尽断。他在武者五阶巅峰卡了三个月,积攒的元阴之气在周穗儿同修满七日后被彻底引爆,就像往烧红的铁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炸了。

    整整三天,何成局把自己关在屋里。期间他听见院子里周巧儿在哭,赵麦穗在骂周巧儿哭什么哭,沈小荷在烧水,秦舒云在低声吩咐什么。他听见余三娘派人来问情况,秦舒云隔着门说“当家的染了风寒,过两天就好”。他还听见龚文在巷子里跟秦舒云说话,老账房的声音慢悠悠的:“六阶是道坎,他要是过得去,以后在柳花巷就能横着走了。”

    何成局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身体像是被撕成两半,一半是火一半是冰,在丹田里搅得天翻地覆。阴阳二气倒灌进奇经八脉,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到了极限,像是随时会炸开。

    第三天夜里,最危险的时候来了。

    气海里的阴阳二气忽然同时暴走,一股往上冲心脉,一股往下灌涌泉。何成局浑身痉挛,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他隐约听见秦舒云在耳边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堵墙。

    然后他想起了梁敬斋那句话。

    “你今年二十岁了吧?想一辈子当二当家吗?”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瞳孔里布满血丝。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一瞬间清醒过来。借着这股清明,他强行驱动意识,将所有逆转的阴阳二气往丹田里压。

    “给我——回去!”

    丹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擂鼓。紧接着,所有暴走的阴阳二气骤然一缩,收缩到了极致,然后在下一瞬猛然炸开。

    轰!

    何成局全身的经脉在同一时间贯通。气海急剧膨胀,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倍。阴阳二气在新开辟的气海里急速旋转,形成一个稳定的漩涡。六阶!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衣衫湿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隐隐有一丝暗红色的光流转,转瞬即逝。

    武者六阶。成了。

    秦舒云端着一碗参汤推门进来,看见何成局靠在床头喘气,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参汤搁在桌上,走过去扶他坐好,声音发颤:“爷,你吓死我了。”

    何成局声音沙哑:“死了吗?没死就没事。”

    秦舒云没说话,把参汤端过来,一勺一勺喂他喝。何成局喝了几口,力气渐渐回来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的血珠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作响,气劲在指间流转,比之前强了至少三成。

    “周穗儿呢?”他问。

    “在外头跪着呢。”秦舒云说,“她以为是她害的,哭了一天了。”

    何成局沉默片刻:“让她进来。”

    周穗儿进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进门就要下跪。何成局摆手拦住她:“别跪。跟你没关系。功法突破都是这样的,下次就不会这么吓人了。”

    周穗儿抽噎着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何成局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别哭了。明天开始跟巧儿学做红烧肉,我馋了。”

    周穗儿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何成局歇了一天又跟周穗儿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被子要这样叠起来,何成局手把手教周穗儿,木床就是不结实老是嘎叽嘎叽响,周穗儿汗淋雨下广州天气太热,雪白肌肤被汗水打湿,热得呼吸急促起来,嗯嗯啊啊,要喝水,五女轮翻打水井,衣服都打湿了,第五天清早何成局重新出门。

    推开院门的时候,柳花巷的晨雾跟往常一样浓。他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晨雾混着邻居家飘出来的炊烟味,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六阶之后,五感比以前更敏锐了。他能听见巷口王婆在三十步外打哈欠,能闻见张屠户家肉案上猪肉的腥膻味,能感受到脚下石板缝隙里蚂蚁爬动的细微震动。

    整个世界像是被水洗过一遍,清晰得不像话。

    他整了整衣襟,腰间那条花里胡哨的布带在晨风中摆了摆。秦舒云昨晚又给布带缝了一道新边——原来的边磨毛了,她用蓝布条包了一圈,看上去更花了。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说。

    春香楼五天没去,攒了一堆事。他加快脚步,拐出柳花巷,上了正街。

    二

    春香楼门口停着三辆马车。

    三辆车都是新刷的黑漆,车厢上没有任何标记,但车轮辐条上包着铁皮——这是潮州海商惯用的加固方式,他们的马车经常要在海边崎岖的滩涂地上跑,不加铁皮轮子扛不住。

    何成局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推门进去。

    大堂里,余三娘正坐在主位上陪客。客人有五个,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厚重,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双青筋虬结的前臂。这副模样不像是来做客的,倒像是刚从船上跳下来的水手。

    另外四个也都是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带着家伙。

    余三娘看见何成局进门,眼睛一亮,赶紧招手:“成局!快来快来!这位是潮州方家的方三爷,方世宏方三爷。方三爷,这位就是我跟你提的二当家何成局。”

    方世宏转过头来,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何成局身上扫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老茧、步态、呼吸节奏上一一掠过,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何二当家,久仰。”方世宏的声音粗糙沙哑,像是砂纸在木头上刮,“听说你把梁铁山打吐血了?”

    何成局走上前,抱拳作揖,脸上堆起招牌式的笑脸:“方三爷抬举了。那是个误会,已经跟梁老爷说开了。三爷大驾光临,春香楼蓬荜生辉。三娘,上最好的龙井。”

    “已经上了。”余三娘指了指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壶。

    何成局在方世宏下首坐下,笑眯眯地问:“方三爷是路经广州还是专程来玩?”

    “专程。”方世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何二当家,我不喜欢绕弯子。我来春香楼,就一件事——你打了梁铁山,梁敬斋请你吃了顿饭。饭桌上说了什么,我很有兴趣。”

    何成局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已经闪电般盘算开来。

    方家跟梁家是死对头,这是广州城里人尽皆知的事。潮州海商方家掌控着东南沿海的武装商船,亦商亦盗,靠着走私鸦片和军火发了大财。佛山梁家掌控着岭南冶铁业,对方家的海上霸权觊觎已久。两家在生意上碰碰撞撞不是一天两天了,械斗打死过人也不是一回两回。

    梁敬斋三天前请何成局吃饭的事,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方家耳朵里。方世宏这次来,八成是来探虚实的——何成局到底有没有投靠梁家?

    “方三爷消息真灵通。”何成局笑呵呵地给方世宏续茶,“梁老爷确实请我吃了顿饭。不过说实话,就是一顿饭而已。我一个小小青楼的二当家,能跟梁老爷谈什么?无非是梁老爷觉得我打了他的管事,面子上过不去,请顿饭把话说开。江湖事江湖了,吃完饭就翻篇了。”

    方世宏眯起眼睛:“就这些?”

    “就这些。”何成局面不改色,“方三爷要是不信,可以问余二公子。那天他也在场,从头吃到尾。”

    方世宏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忽然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豪放,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抖。

    “好!何二当家既然这么说,我就信你。”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那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对梁家怎么看?”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危险。何成局意识到,方世宏是在逼他站队。

    余三娘在旁边捏着手绢,指节都白了。她对方世宏这种人太了解了——潮州海商,杀人不眨眼的主。今天能坐着跟你喝茶,明天就能开着炮船炸你的码头。何成局要是回答得不好,轻则得罪方家,重则当场就要见血。

    何成局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但他觉得后背有点凉。

    “方三爷,”他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我只是个开青楼的。春香楼的生意,靠的是八方来客、四方宾朋。梁家也好,方家也好,来者是客,我都欢迎。谁在春香楼花了银子,谁就是我的朋友。但出了这个门,江湖上的恩恩怨怨,跟我何成局没有关系。我这个人,最大的志向就是多赚点银子,多纳几房妾,安安稳稳过我的小日子。江湖太大,我吃不下。”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得罪方家,也没有把梁家供出来。

    方世宏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何二当家是个聪明人。”他站起身,身后的四个随从同时起立,“既然你是做生意的,那我就跟你做生意——我听说你在春香楼消息灵通,以后广州城里的风吹草动,但凡跟梁家有关的,你告诉我一声。每条消息,十两银子起步。值钱的,另算。”

    何成局心里苦笑。梁敬斋让他当眼线,开价一个月一百两。方世宏也让他当眼线,开价一条消息十两。两家都想用他,都把他当棋子。但他嘴上只说:“方三爷,我尽量。但消息这种事,我不能保证。”

    “尽力就行。”方世宏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像铁砂掌,拍在肩上力道十足,“何二当家,我这个人恩怨分明。帮过我的人,我不会亏待。骗过我的人——”他咧嘴一笑,“潮州湾里有很多鲨鱼。”

    说完这话,方世宏领着四个随从大步流星地走了。

    马车辘辘驶远,余三娘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阿弥陀佛,吓死老娘了。方世宏那个煞星,怎么突然盯上咱们春香楼了?”

    何成局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方世宏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不是盯上春香楼,”他说,“是盯上我了。”

    余三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三娘,你把账本翻一翻。最近半个月,佛山和潮州两家的消息,是不是都往春香楼流?”

    余三娘想了想,脸色微变:“确实。月初佛山有个铁价波动的消息,龚文卖给了十三行的潘掌柜。上周潮州方家的船在伶仃洋被水师拦截,也是从咱们这儿漏出去的风声。”

    “这就对了。”何成局转过身,“春香楼本来就是个消息集散地,但以前没人注意。现在梁家先注意到了,派梁铁山来试探——那王八蛋那天打柳如烟,说不定根本就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春香楼的水有多深。我打了他,反倒让梁敬斋看清了我的底细。然后方家也闻到了味道,今天方世宏亲自来,就是要抢在梁家前面把春香楼的消息渠道捏在自己手里。”

    余三娘的脸色白了:“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何成局重新堆起笑脸,“他们两家都想要消息,咱们就给消息。梁家给银子,方家也给银子,谁的银子不是银子?反正咱们只是传消息,又不是选边站。左右逢源,闷声,发大财,这才叫生意。”

    余三娘松了口气:“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何成局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他心里清楚,左右逢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梁家和方家就会同时翻脸,把他撕成碎片。

    但富贵险中求。不冒险,怎么往上爬?

    余思诒的欠账已经滚到了六百两。

    这是何成局回春香楼之后,龚文给他看的第一个数字。何成局翻着账本,一行一行往下看——马吊抽头、酒菜、赏钱、柳如烟的琴资、唐玲的茶资,还有两笔是替朋友买单。十三天,六百两,平均一天四十六两。按这个速度滚下去,一个月就是一千三百两。余保纯一个正四品知府的岁俸,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两银子,当然当官的从来不是靠俸禄吃饭,但一千多两也不是小数目。

    何成局合上账本,问龚文:“余二公子今天来了没有?”

    “来了。”龚文指了指楼上,“在雅间里跟刘文远下棋。他下不过,已经连输了五盘,每盘输十两。”

    何成局揉了揉太阳穴。连输五盘棋,一上午就输了五十两。余思诒这个败家速度,放在整个广州城的纨绔圈里也能排进前五。

    他上了楼,推开雅间的门。刘文远正笑呵呵地收棋子,余思诒坐在对面,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颗黑子都快捏碎了。

    “不下了!”余思诒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刘文远,你是不是偷学了什么新定式?怎么我下什么你都知道?”

    刘文远笑眯眯地拱手:“二公子说笑了。在下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何成局在门口咳了一声。刘文远看见他,立刻站起来告辞,走之前还冲何成局挤了挤眼。何成局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刘文远这是在故意输钱给余思诒,只不过今天输的不是打马吊,而是换成了下棋。换汤不换药,都是在给知府公子送银子。送银子比借银子体面,以后余思诒念着这份情,会在余保纯面前替刘家美言几句。这笔账,刘文远算得比任何人都精。

    雅间里只剩下何成局和余思诒两个人。余思诒还在生闷气,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二公子,棋输了就输了,茶还是要喝的。”

    余思诒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何二当家,我问你个事——我这几天在春香楼花了多少银子了?”

    何成局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二公子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

    “我大哥昨天找我了。”余思诒闷闷地说,“他说有人告诉他,我在春香楼一掷千金,欠了不少账。他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丢余家的脸。”

    余光倬。何成局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一下。这个余家大公子是正经读书人,在准备乡试,最看不起眠花宿柳的事。他既然已经注意到了春香楼,说明春香楼的动静已经在知府衙门里传开了。

    “大公子是关心二公子。”何成局谨慎地说,“不过二公子放心,您在春香楼的账,我从来没跟外人提过。”

    余思诒摆摆手:“我知道你不会说。但这事瞒不住我爹太久。他要是知道我欠了六百两,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余思诒开始担心欠账的事了,这说明他还没有完全没心没肺,还知道怕。但怕归怕,他绝对拿不出六百两银子。余保纯也不可能替他还这笔账——不是还不起,而是还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儿子是个纨绔。

    “二公子,”何成局压低声音,“我有个主意。您听不听?”

    余思诒抬起头:“说。”

    “您欠春香楼的账,我可以暂时帮您压一压。账本上记着,但不催。等您手头方便了,慢慢还。但有一个条件——您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带我进一趟余府。”

    余思诒愣了:“你去余府干什么?”

    何成局笑了笑:“二公子别误会。我听说余大公子学问极好,今年秋闱大有希望。春香楼虽然是个风月之地,但也想沾沾贵气。我想送大公子一方端砚,聊表心意。但大公子那个脾气您是知道的,肯定不收我的东西。所以我想当面送,说几句好话,万一他收了呢?”

    余思诒狐疑地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何成局满脸诚恳,“二公子,我在广州城混了这么多年,最缺的就是官面上的朋友。您是我朋友,但您大哥不认我。我想趁这个机会,跟大公子也搭上关系。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您说是不是?”

    余思诒想了半天,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点了点头:“行吧。后天我爹休沐,在家。你跟我回去,我帮你引见一下。不过我大哥那个人很古板,未必会给你好脸色。砚台他自己就有好几方,不稀罕你的。”

    “试试看嘛。不收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损失什么。”何成局笑呵呵地给余思诒续茶,“二公子,咱们说定了?”

    “说定了。”

    何成局端起茶杯,跟余思诒碰了一下。茶水微苦,他喝在嘴里,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件事。

    进余府当然不是为了送砚台。余光倬收不收砚台,他一点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能名正言顺地走进余府的大门,看一看那座府邸的格局,摸一摸余家的人脉关系,最好能偶遇一下余姚姚。

    余姚姚,余保纯的小女儿,余家最受宠的掌上明珠。按照书中的设定,这个姑娘天真烂漫,不知人间险恶。如果能在她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以后的发展就多了无穷的可能性。

    当然,这些都是长线。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余思诒的欠账压住,别让余保纯炸了锅。六百两银子不算什么,但一个知府的公子欠青楼六百两银子,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

    当天晚上,何成局回到小四合院时,院子里灯火通明。

    周巧儿端着一碗红烧肉从天井走过,肉香四溢,何成局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赵麦穗蹲在水缸边刷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还以为你今晚又不回来呢。周穗儿学了一下午,烧了三锅肉,前两锅都糊了。这是第三锅,总算能吃了。”

    周穗儿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锅底灰,怯生生地看着何成局。何成局走过去,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灰,说:“糊了也是肉。吃饭。”

    晚饭桌上摆了一大碗红烧肉,颜色稍微深了点,但味道确实不错。何成局连吃了三块,筷子不停。周穗儿坐在他对面,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的表情。何成局又夹了一块,嚼了嚼咽下去,点点头:“可以。以后红烧肉就归你做。”

    周穗儿眼眶一红,又要掉泪。赵麦穗在旁边啧了一声:“别动不动就哭!当家的夸你一句就哭,那骂你的时候怎么办?”周穗儿赶紧把眼泪憋回去,使劲点头。

    秦舒云给何成局夹了一筷子青菜,问:“爷,方家今天来人了?”

    何成局筷子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巷口王婆说的。她说看见三辆马车停在春香楼门口,车上下来的都是短打汉子,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何成局心里叹了口气。柳花巷的消息传播速度比他想象的还快。王婆那个老妇人,表面上是在巷口卖虾皮,实际上是整条巷子的耳朵和嘴。什么事经过她的嘴,一炷香之内就能传遍前后三条街。

    “是方世宏。潮州方家的三当家。”何成局放下筷子,“跟梁敬斋一样,想拉我入伙。”

    秦舒云沉默了一会儿,问:“爷怎么回他的?”

    “没答应也没拒绝。和稀泥。”何成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过这事瞒不住。梁敬斋迟早会知道方世宏来找过我。到那时候,梁敬斋就会催我做决定。我必须在梁家和方家之间选一边——或者,找到第三条路。”

    赵麦穗插嘴:“什么第三条路?”

    “余府。”何成局说,“余保纯是广州知府,他如果站在我这边,梁家和方家谁也不敢动我。但要攀上余保纯这条线,光靠余思诒不够。余思诒是条泥鳅,滑不留手,他帮不了大忙。我得找机会接近余保纯本人,或者——接近余家另一个能说话的人。”

    秦舒云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余姚姚?”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四个小妾里,秦舒云是最聪明的,什么事都瞒不过她。他点了点头:“余保纯最疼这个小女儿。余姚姚要是对我有好感,在余保纯面前说一句,比余思诒说一百句都管用。”

    “可是你怎么接近她?”秦舒云问,“余姚姚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一个青楼二当家,连余府的门都进不去。”

    何成局笑了:“后天就能进去了。”

    他把跟余思诒的约定说了一遍。秦舒云听完,眉头微皱:“送砚台这个借口太牵强了。余光倬是读书人,不会收一个青楼二当家的东西。到时候你砚台送不出去,人也见不到,白跑一趟。”

    “砚台送不出去没关系。”何成局说,“我在乎的是进门的资格。余府的高墙,只要进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这趟去,就是去踩点的——看看余府的格局,听听下人的闲聊,摸清楚余姚姚的作息和喜好。这些消息才值钱。”

    秦舒云想了想,点了点头:“爷说得对。第一趟进门,确实比什么都重要。”

    晚饭后,何成局又去了周穗儿房里。阴阳缠绵决的修炼不能停,六阶之后气海扩大了一倍,同修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周穗儿现在已经不发抖了,虽然还是会脸红,但至少能坦然面对。何成局对此很满意——功法修炼需要的是配合,不是感情。

    同修结束后,何成局照例到天井里站一会儿。今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空气闷热,像是要下雨。水缸里的鱼不安地甩着尾巴,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站在天井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梁敬斋给了他三天考虑时间。明天是第三天,必须给答复。方世宏今天突然出现,让这个答复变得更复杂了。如果他答应了梁敬斋,方世宏那边就会有麻烦。如果他拒绝了梁敬斋,梁家就会开始对付他。如果他谁也不答应,两边都会觉得他不知好歹。

    必须选一边。但选哪一边?

    梁家的优势是根基深厚,佛山冶铁是硬产业,手里有上千工匠和私兵。方家的优势是海上称霸,有武装商船,跟洋人关系密切,资金来源更灵活。两家都是庞然大物,春香楼夹在中间就是一只蚂蚁。

    但如果这只蚂蚁身后站着广州知府呢?

    何成局嘴角微微一翘。后天的余府之行,至关重要。

    第三天,何成局没有等梁敬斋的人来。

    他起了个大早,换上一件新做的青衫——秦舒云这几天连夜赶制的,袖口收得紧了些,穿上去利落很多。赵麦穗给他打了盆洗脸水,一边递帕子一边嘟囔:“今天又要去见什么大人物?”

    “先去春香楼等梁家的人,然后跟余思诒进余府。”何成局擦了把脸,“晚上回来吃饭。”

    “晚上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了!”赵麦穗冲他背影喊,“到底吃什么!”

    何成局已经走出了院门。他的声音从巷子里飘回来:“红烧肉。”

    春香楼今早来的人不是韩仲。

    来的是个何成局没见过的人——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方脸阔口,左眉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低了一些。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系着皮带,脚踏薄底快靴,走路时脚下无声,显然是练家子。

    他站在春香楼大堂里,背着手正在看墙上的字画。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何成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何二当家?”

    “是我。”何成局走到他面前,打量回去,“阁下是?”

    “梁铁海。”对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梁家护卫队队长。梁铁山的弟弟。”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眯眯地拱手:“原来是梁队长。梁老爷让您来听答复?”

    “对。”梁铁海面无表情,“老爷问你,三天到了,答复是什么?”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梁铁海倒了一杯。梁铁海没喝,依然站着。

    “梁队长,”何成局喝了口茶,“昨天有个人来找过我。潮州方家的方世宏。”

    梁铁海的眼睛眯了一下,眉骨上的刀疤跟着扭曲:“方世宏?他找你干什么?”

    “跟梁老爷一样,想让我当眼线。”何成局放下茶杯,“开价是一条消息十两银子,值钱的另算。”

    梁铁海沉默了几息,然后冷冷地说:“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想抬价?”

    “不是抬价。”何成局平静地看着他,“是想告诉梁老爷——春香楼现在很抢手。方家想要,梁家也想要。我何成局只是一个打工的,谁都不敢得罪。所以我决定,谁也不投靠。”

    梁铁海的表情变了。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

    “何二当家,你最好想清楚。拒绝梁家的后果——”

    “别急着动手。”何成局抬手打断他,声音依然不紧不慢,“梁队长,我没说不给梁家办事。我只是说,我不投靠。这是两回事。梁家想要消息,可以。每条消息照方家的价,十两起步。一手交消息,一手交银子,公平买卖。但我不签死契,也不领梁家的月银,更不挂梁家的名号。我还是春香楼的二当家,不欠任何人。”

    梁铁海盯着他,目光像刀一样在他脸上刮来刮去。何成局端着茶杯,不急不躁,甚至还冲他笑了笑。

    沉默维持了整整十个呼吸。

    然后梁铁海忽然松开了腰间的刀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何二当家果然精明。行,你的话我会原原本本转告老爷。至于老爷怎么决定,那是老爷的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

    “对了,何二当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打伤我哥的事,还没完。老爷罚他是老爷的事,我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以后在广州城里走动,小心别落单。”

    何成局依然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多谢梁队长提醒。”他说,“不过我这人有个习惯——走夜路从来不走暗巷。要不梁队长也改改这个习惯?”

    梁铁海冷哼一声,大步走出了春香楼。

    何成局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跟梁铁海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但这不是今天最大的事。今天最大的事,是余府之行。

    他整了整衣襟,让龟奴把预备好的端砚取来——一方老坑端石,品相中等,花了三十两银子。不算太贵重,免得余思诒起疑;也不算太寒酸,拿得出手。

    砚台装进檀木盒,何成局夹在腋下,出了春香楼。余思诒的轿子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轿帘掀开,余思诒冲他招手:“上来上来!我跟我爹说今天带个朋友来家里坐坐,我爹说可以。你运气不错,今天家里有客,我爹心情好。”

    “什么客?”何成局问。

    “十三行的伍家。伍秉鉴。”余思诒随口说着,仿佛这个名字不值一提。

    何成局的心跳停了一拍。

    伍秉鉴。广州十三行的领头人物,传说中拥有两千万两家产的巨商,连洋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这样一个人,今天在余府做客。

    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钻进了轿子。

    今天这一趟,注定不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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