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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狂徒之路

    两个人互动一天一夜,何成局终于把暗伤修复好,看着旁边累虚熟睡的麦穗,自己随走下床。

    何成局从赵麦穗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又黑透了。

    柳花巷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石板路染成一片一片的红。他站在巷子里,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弯冷月,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刚才居然在跟赵麦穗坦白。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把命门摊在桌上,等着她点头。

    她当然说愿意。她是他花钱买的。二两银子,一条命。不,现在不只二两了。他前前后后给她买吃的、买穿的、租屋子,花了不少于五两。五两银子,在如今的广州城外能买三条人命。赵麦穗是聪明人,她知道欠债要还。那不是自愿,是还债。而书上写的是——“必须是清醒的、自愿的、在完全知情的前提下答应你的”。还债的“自愿”算不算自愿?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旧书,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何成局把书合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深,但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意。他想明白了。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自愿不自愿。他从第一天偷练邪功起,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在彭幼楚熟睡时引她的阴气,在张颜醉倒时对她下手,在苏筱、林函、刘惠珍毫无防备的时候从她们体内偷走最珍贵的东西。他什么时候在意过她们愿不愿意?他只是怕。怕功法反噬,怕余三娘发现,怕阴煞入脑神仙难救。怕死。

    但现在他有了正版功法。有了活阴串联死阴的法门。有了清心散能暂时压制反噬。他不需要再怕了。他只需要一个能给他活阴的女人。至于这个女人是自愿还是不自愿,有什么关系?功法上说“身心俱开”才能产生活阴。身心俱开,没说非得自愿。只要他把事办成了,活阴照样能到手。就算有缺陷——缺陷又怎样?他丹田里六道死阴全是偷来的,再多一道有缺陷的活阴,又能坏到哪里去?

    何成局把书塞回怀里,迈步走进了夜色。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照常起床。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眼底的红芒在清心散的压制下淡了些,但瞳孔深处那层暗红色的光晕依旧没有完全消退,像是两颗埋在眼窝里的暗火。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把袖口扎紧,然后推门出去。

    春香楼的早晨一切如常。姑娘们还在睡着,厨房里王妈在烧火煮粥,龚文在账房里打算盘,余三娘还没下楼。何成局先去后院劈了几捆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每一斧都精准地劈在木头的纹理上,一斧两半,干脆利落。他劈完柴,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扔,去厨房端了碗粥,蹲在后门口喝了。

    陈小满从巷子里窜出来,蹲在他旁边。

    “哥,府衙那边打听到了。”陈小满压低声音,“姓严的关在府衙大牢,罪名是通匪——说他跟北边的长毛余部有书信往来。审过一次了,上了夹棍,他没认。他铺子里搜出来的纸片全被知府衙门的人带走了。”

    何成局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地上。“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我。”

    陈小满点了点头,又窜走了。何成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严世恩被抓的事让他心里多了一根刺——如果官府从他铺子里搜出了跟《阴阳缠绵诀》相关的东西,如果顺藤摸瓜找到春香楼,如果牵连到他——这些“如果”每一个都可能要他的命。但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他必须先解决自己丹田里的问题。

    当天下午,何成局去了一趟周巧儿的小屋。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巧儿正在描红。她握笔的姿势比以前端正了不少,描红簿上密密麻麻全是“何”字。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

    “何大哥,你看,我今天写了整整一页的‘何’字!”她把描红簿举起来给他看,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何成局接过描红簿看了一眼。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有模有样,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他把描红簿放在桌上,在周巧儿对面坐下。

    “巧儿,我有话跟你说。”

    周巧儿放下笔,规规矩矩地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学堂里听先生讲课的小学生。何成局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但那一下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就被他咽下去了。

    “你今年十五了。我买你回来,是当小妾。”何成局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天气一样平常的事,“我练了一门功夫,需要女人跟我行男女之事配合才能修炼。你既然是我的人,这件事就该你来。”

    周巧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慢慢绞紧了裙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只瘸腿野猫叫了两声,久到隔壁刘婶家的炊烟从窗户缝里飘进来。

    “何大哥,”周巧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嗯,我会配合的的,又不是第一次,只是……”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眼眶里含着一层泪汪汪,小脸通红,“只是你能不能……能不能等我把这个香囊绣完?还有几针就好了,大白天的。”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绣了一半的香囊。歪歪扭扭的针脚,分不清是鸳鸯还是鸭子的图案。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晚上我来找你”,转身推门出去了。他走在巷子里,脚步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攥着的手心里全是汗。晚上。时间已经定了。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至于巧儿心里是不是真的愿意,他不知道。他也不打算去想。

    回到春香楼,何成局撞上了张颜。张颜正从二楼下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衫子,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糕。她看见何成局就喊:“何成局,你死哪儿去了?一上午不见人影,三娘刚还问你呢。”

    “出去办了点事。”

    张颜凑近了看他,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眼珠子也红红的,是不是上火了?”

    “熬夜熬的。”何成局面不改色。

    “你少来。以前你当跑堂的时候天天熬夜,也没见你红眼珠子。”张颜把自己嘴里那半块桂花糕掰下一小半塞到他手里,“吃点甜的,去去火。别以为当了二当家就不用顾身子了。”

    何成局看着手里那小半块桂花糕,沉默了一下,塞进嘴里吃了。张颜满意地点点头,扭着腰走了。何成局站在原地嚼着桂花糕,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晚上,巧儿。

    这天下午,他去了赵麦穗那里。

    赵麦穗正在灶台边洗碗。她听见推门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粥在锅里,自己盛”。何成局没有盛粥。他走到赵麦穗身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赵麦穗手里的碗掉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转过头,看着何成局的脸,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了然。

    “现在?”她问。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把她从灶台边拽起来,拽到床边,一把推倒在床上。赵麦穗仰面倒在床铺上,头发散开,木簪滚到了地上。她看着何成局解开自己的衣领,呼吸急促了几分,但依然没有反抗。

    “何大哥,”她忽然开口,“你今天跟平时不一样。”

    何成局的手顿了一下。

    “你上次来跟我坦白的时候,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今天你像个——”赵麦穗斟酌了一下措辞,“像个山大王。”

    何成局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明了一切之后反而更加坦然的神色。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霸王硬上弓,人家连挣扎都不挣扎。这算什么霸王?充其量是个土匪进了空门。

    “知道你,还没休息好,这不想豆豆你。”

    他松开了手,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赵麦穗从床上坐起来,理了理衣襟,捡起地上的木簪重新挽好头发。然后她走到桌边,在何成局对面坐下。

    “你练的那个功夫,不是要什么自愿吗?”赵麦穗说,“你刚才那样,算自愿吗?”

    何成局不说话。

    “何大哥,我不傻。你在城外买了我,给我吃给我住,不是因为你心善——这世道没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你需要我帮你做件事,这件事只有女人能做。我既然是你的,你直接说就是了。用不着逼自己当坏人。”

    何成局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又短又干,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要不是坏人,就不会练这门功夫了。”

    “这世道,好人坏人有那么重要吗?活着才重要。”赵麦穗站起身,打开锅盖,舀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先把粥喝了。你脸色跟死人一样。”

    何成局低头看着那碗粥。粥很稠,米粒煮得开了花,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叶子。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粥,他站起来推门走了。赵麦穗送到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何成局又去了周巧儿的小屋。

    推门进去,屋里点着油灯。周巧儿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个绣好的香囊。香囊的针脚依旧歪歪扭扭,但最后几针明显比之前工整了不少。她看见何成局进来,站起来,双手把香囊递到他面前。

    “绣好了。”她的声音很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何成局接过香囊。布料是普通的粗布,绣线是最便宜的红丝线,绣的图案依旧看不出是鸳鸯还是鸭子。他把香囊揣进怀里,然后伸手拉住了周巧儿的手腕,她的手很凉。

    “上床…”何成局说。

    “嗯。”周巧儿低着头,走到床上退去衣物,她双脚盘坐在他的腿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呼吸按照阴阳缠绵决,一深两浅吐纳。

    何成局伸手熄了油灯。

    黑暗里,他运转了《阴阳缠绵诀》正版功法的口诀。这是他第一次按照正版法门运转气血——不是偷偷摸摸的引气,不是趁人熟睡时的偷窃,而是正大光明的双修。丹田里的六道死阴在功法运转的瞬间同时躁动起来,它们感知到了变化,像是六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同时昂起了头。

    然后,一股全新的阴气从周巧儿体内涌了出来。

    不是被强行抽出的死阴。不是趁她熟睡时偷来的碎片。而是她身心俱开时自然流淌出来的、带着温度和神魂的活阴。

    那道活阴进入何成局丹田的一瞬间,六道死阴同时发出一声尖啸——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经脉深处传来的、只有何成局自己能听到的震颤。然后,那道活阴像一根烧红的丝线,从六道死阴中间穿过。

    第一道,彭幼楚的薄雾阴气,被丝线穿透,像一片散落的雾被针尖串起。

    第二道,张颜的溪水阴气,被丝线穿过,像一汪乱流被引入了河道。

    第三道,苏筱的暗河阴气,被丝线串联,像一条暗流找到了出口。

    第四道,林函的阴寒之气,被丝线穿透的时候剧烈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被牢牢串住。

    第五道,刘惠珍的深井之水,最厚重也最难驯服,丝线穿过它的时候何成局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丹田深处碎裂了——那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第三脉,石门穴上方一寸的阴交穴,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轰然洞开。气血如决堤之水涌入第三条经脉,何成局浑身的经脉在同一瞬间全部张开,汗毛倒竖,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力量从丹田直冲天灵。

    第六道,赵麦穗的新阴气,最后被丝线穿透,跟其他五道阴气一起被串成了一条链。

    七道阴气,一条丝线。不是六条蛇互相撕咬,而是一条七节鞭,每一节都还在,但整条鞭子握在何成局手里。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眼底的红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是消失——那层暗红色的光晕依旧在瞳孔深处潜伏着,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翻涌不息。它变成了一圈稳定的暗红环纹,静静地镶在他的瞳孔边缘,像被铁水浇铸在里面的烙印。

    他突破了。

    武者三阶。第三条经脉——阴交穴,贯通。从丹田到心口,任脉上的三关全部打通。他能感觉到气血在三条经脉中奔流不息,力量比突破前涨了何止一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轻轻握拳,指节发出咔嚓的脆响。然后他运转敛息诀,将这股全新的力量压制下来。

    他站起来,穿上衣裳,推门走进了夜色。

    他没有回头看周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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