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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高维观测者

    一个人从管道里钻了出来。

    男性,大约五十岁。瘦,非常瘦,颧骨和下颌骨像是要从皮肤里刺出来。他穿着一件旧得发黄的白色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敞开着。头发灰白,稀疏的几缕搭在额前。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很小,但很亮——不是健康的那种亮,是一种长时间在黑暗中工作的人特有的、对光极度敏感的那种亮。

    他的左眼下方有一块深棕色的斑,不是胎记,是长期接触某种化学物质导致的色素沉着。

    “你是陆沉。”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你是周远?”

    “苏禾没跟你提过我的全名?”他走到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触碰,“周远。以前在量子意识研究部。魏玄的……下属。”

    “以前?”

    “十二年前就离开了。和魏玄差不多时间。”他坐下了,把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翻开封面。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具尸体的衣服——敬畏、恐惧、好奇,三者混在一起。

    陆沉观察着他。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有老茧——那是长期使用精密仪器留下的。没有黑指甲,污染等级应该在二级以下。但在这种地方,二级以下的人如果没有任何保护,早晚会被侵蚀。除非他很少离开这个屏蔽房间。

    “苏禾说你已经不在果壳工作了。”陆沉说。

    “不在。”周远翻到笔记本的一页,停下来,盯着上面的一串公式看了几秒,“他们把我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了。**说法是‘因健康原因离职’。实际上是我选择了离职。”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成为诺亚的一部分。”

    诺亚。

    陆沉的手在桌下握紧了。这个词从第二个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魏玄的疯话重得多。

    “你知道诺亚是什么。”她说。这不是疑问。

    周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继续翻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每翻一页,他的表情就凝重一分。翻到笔记本中段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指着一行红笔写的字:

    **“源点不是设备,是生物。”**

    “这句话。”周远的声音微微发颤,“魏玄在十四年前就写下了这句话。当时果壳组织的主流观点认为源点是某种远古文明的武器。魏玄是第一个提出‘高维观测者’假说的人。”

    “高维观测者?”

    “你知道蚂蚁吗?”周远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盯着陆沉,“蚂蚁生活在二维平面世界里。它们能感知前后左右,但无法理解‘上下’。如果你用手指挡住蚂蚁的路,蚂蚁只会绕过去,永远不知道是什么挡住了它——因为它的维度不够。”

    陆沉没有说话。她在听。

    “源点相对于我们,就像我们相对于蚂蚁。”周远把笔记本合上,用双手压住,“它不是武器。它是——某种东西的‘眼睛’。它在看我们。污染是它看我们时产生的‘副作用’。就像你用显微镜观察细菌,显微镜的光会杀死一部分细菌——你不是故意的,但你确实在杀死它们。”

    “所以污染不是攻击?”

    “不是。”周远摇头,“污染是源点存在本身的‘辐射’。它在看我们的时候,它的‘目光’会和我们的大脑产生共振。共振的结果就是逻辑紊乱、认知扭曲、最终畸变。这不是它想要的,但它也无法控制。就像一个发光的灯泡,光本身就是辐射。”

    陆沉沉默了几秒。之前苏禾说的话、墙上的笔记在她的脑子里拼接。

    “格式化呢?诺亚呢?”

    周远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通风管道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然后他压低声音说:

    “格式化是源点的‘归档程序’。它每隔一段时间——也许是几万年,也许是几十万年——会触发一次。它会把所有被观测文明的意识数据提取、存储、然后……清理掉肉体。就像你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相机里的底片删掉。”

    “为什么?”

    “为了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母亲的照片露了出来。他看着照片里的女人,叹了口气。

    “陈琬。实验编号001。她是第一个主动接受源点信号的人类。”他把照片抽出来,推给陆沉,“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吗?”

    陆沉拿起照片,母亲的笑脸在手电余光的映照下显得遥远而陌生。

    “她说,她想弄明白人类值不值得。”

    “对。但她弄反了。”周远的声音很轻,“源点问的不是‘人类值不值得’。源点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要存在’。”

    房间里的嗡鸣声似乎变大了。或者只是陆沉的心跳。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她说。

    “不是。”周远摇头,“‘值不值得’是关于价值的判断,是可以量化的。但‘为什么要存在’——这是哲学,不是数学。源点是一台终极的逻辑机器,它可以计算一切有答案的问题。但它无法计算‘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在。”

    陆沉把母亲的照片放回笔记本。

    “魏玄的笔记里说,‘不要成为样本,要成为变量’。”

    “样本是能被量化的。变量是不能被预测的。”周远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要说出来,“果壳组织选择成为样本——他们相信人类的唯一出路是被源点‘存档’,以数据的形式永生。但魏玄认为,人类应该成为变量——让源点无法归档。”

    “怎么成为变量?”

    “这就是魏玄花了十四年都没找到的答案。”周远苦笑,“他说过一句话——‘答案不是给的,是活的。’意味着变量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而是一个过程。一种……活着的方式。”

    陆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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