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总部 · 纽约
巨大的环形会议厅里,光线被刻意调暗,只留下中央讲台与悬浮在半空的巨型全息投影屏散发着冷冽的蓝白色光芒。空气过滤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鸣,却带不走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形压力——那是一种混杂着焦虑、猜疑、以及面对遥远星海深处未知威胁时,人类本能产生的渺小与寒意。
PDC(行星防御理事会)轮值**萨伊站在讲台后,面容沉静,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环形排列的各国代表、军事顾问、科学顾问席。她的声音通过同声传译系统清晰送达每个人耳边,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
“感谢诸位在特殊时期聚集于此。时间紧迫,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审议并协调各机构提交的、应对三体危机的主流防御计划补充方案。”
她的目光首先投向台下前排一个位置。“首先,请纳米材料项目负责人汪淼教授,就太空电梯关键材料‘飞刃’的最新进展及与‘科学边界’组织的协作情况进行简报。”
汪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辅助讲台。他看起来比在“科学边界”内部会议上时更加沉稳,但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他身边站着申玉菲,她依旧穿着素雅的套装,表情淡漠;魏成则操作着连接中央投影的终端。
“诸位,”汪淼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开,“在PDC的协调与资源支持下,纳米飞刃材料的量产工艺稳定性在过去三个月内提升了17%。基于申玉菲博士提供的、源自原‘科学边界’内部部分共享数据优化后的非线性应力模型,我们对材料在近地轨道极端环境下的长期疲劳性能预测准确率提高了31%。”
他示意了一下,魏成调出一组复杂的数据流和模拟动画。申玉菲适时地以她特有的、简洁到近乎吝啬的语言补充:“模型修正了此前忽略的、由太阳风带电粒子引发的纳米级晶格共振效应。据此调整拉丝工艺参数,预计可将太空电梯主缆的成型及提升效率,整体加快约10%。”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10%的效率提升在如此庞大的工程中意义重大。但也有人低声质疑:“‘科学边界’的数据……可靠吗?他们与ETO的牵连至今尚未完全撇清。”
汪淼没有回应这些议论,只是完成了他的简报,微微颔首后回到座位。申玉菲和魏成也默默退回。
萨伊**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接下来,请‘天命’组织代表,德丽莎·阿波卡利斯女士,说明贵组织承诺的支援方案。”
德丽莎·阿波卡利斯——一位身材娇小、却散发着与其外表不符的威严感的银发女性——从“天命”组织的席位起身。她走到台前,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调出了一系列设计蓝图、数据图表以及几段令人眼花缭乱的动态模拟影像。
“天命组织,基于与联合国及PDC此前达成的谅解备忘录,现将原用于对抗‘崩坏’威胁的部分冗余资源与前沿技术,调整用于支持主流防御计划。”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具体包括:三座位于西伯利亚的崩坏能转化阵列部分产能,三处前沿材料实验室,以及……部分基于‘律者’级能量操控理论衍生的航天推进技术预研成果。”
她重点放大了一幅极其复杂、充满流线型美感的星舰设计图。“这是目前驻扎在月球背面的‘月面基地’,由我方S级女武神、终焉之律者权能适应者琪亚娜·卡斯兰娜主导设计的原型舰方案,代号‘薪炎’。其核心推进系统,融合了成熟的可控核聚变技术与我们独有的、经过高度稳定化处理的崩坏能催化-约束模式。理论推算,其在深空环境下的持续加速能力与能量利用效率,优于现有任何纯聚变推进方案约40%。”
会场瞬间哗然!
“崩坏能?!”一位欧洲代表猛地站起来,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与惊愕,“阿波卡利斯女士,你指的是那种在欧洲部分禁区导致过大规模结构性灾难、被多国列为最高等级生化危害的不稳定能量形式?你要把它用在星际飞船上?这简直是……是疯狂!”
“请注意你的言辞,代表先生。”德丽莎身后的席位,一位留着白色长麻花辫、身着天命旧式指挥官服饰的英气女性——卡莲·卡斯兰娜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者的沉稳压力,“天命组织对崩坏能的研究已超过半个世纪。我们所提供的,是经过多重净化、约束、已达到工业级安全标准的‘洁净崩坏能’。所有技术参数与安全评估报告已提前提交PDC技术*****审核。”
她上前一步,与德丽莎并肩而立,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疑色的面孔:“提出这一设计方案的核心人员,琪亚娜·卡斯兰娜本人,目前正位于‘黄河号’宇宙空间站。她将亲自护送部分关键数据模块以及样本,乘坐‘南泥湾号’飞船的返回舱,于下周抵达地球。届时,PDC可以派遣任何信得过的专家组进行实地核查与质询。我方接应负责人,无量塔姬子少校已经就位。”
这番坦荡而自信的回应让一部分质疑声暂时平息,但怀疑的阴云并未完全散去。崩坏能这个概念对于大多数传统物理学家和官员来说,依然太过陌生和危险。
萨伊**适时地控制住场面,示意下一位发言者。
PIA(行星防御情报局)的技术规划中心主任,程心,走到了台前。她看起来年轻而略显紧张,但眼神坚定。她阐述了对原有“阶梯计划”(利用核爆推进探测器)的进一步优化构想,并大胆提出了一个结合性方案:
“……考虑到探测器最终需要突破奥尔特星云并可能遭遇星际尘埃,我们初步设想,是否可以尝试在探测器后端加装一个极小型的、基于‘崩坏能-物质湮灭’原理的一次性助推模块?这或许能赋予探测器更高的末端速度,增加撞击三体探测器或进行近距离侦查的成功率。”
这个更大胆的设想让会场再次骚动起来。融合核爆与崩坏能?不少人觉得这简直是异想天开。然而,坐在听众席上的PIA局长托马斯·维德,嘴角却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微微点了点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终于开始跳出框框思考了,程心博士。”
接下来是自由讨论与方案质询环节。会议气氛迅速升温,很快便从争论演变成了激烈的争吵。
“面壁计划?授予个别人几乎无限制的资源与权力,只为了让他们去构思可能欺骗我们所有人、甚至包括他们自己的战略?”一位代表拍着桌子,“这会导致绝对的权力腐败!更可能孕育出第二个叶文洁!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把全人类带向另一个深渊?”
“我反对将宝贵资源倾斜给所谓‘崩坏能科技’!”另一位代表针锋相对,“那东西的底层原理我们至今无法用现有物理学完美解释!安全性存疑!把人类命运押注在这种不稳定且来源神秘的能源上,是极度不负责任的冒险!我们需要的是扎实的、可验证的、基于物理学的方案,不是科幻小说!”
“扎实?可验证?”一个带着明显怒意和不耐烦的女声陡然响起,压过了许多嘈杂。
众人望去,只见坐在“逆熵”组织标识牌后、一直安静的黑发少女希儿·芙乐艾身旁,那位身着世界蛇组织黑色制服、代号“渡鸦”(娜塔莎·希奥拉)的女性代表猛地站了起来。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刚才发言的几位代表。
“行了!一群废物!”渡鸦的声音毫不客气,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吵了半天,除了互相挑刺、展示自己那点可怜的‘谨慎’和‘责任感’,你们他妈的拿出一个完整的、有可行性的替代方案了吗?”
希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慌忙在桌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道:“娜塔莎姐姐……冷静点……”
渡鸦没有理会希儿的劝阻,她的目光如同钉子,死死钉在刚才那位质疑面壁计划的代表脸上:
“你他妈还知道这里是联合国,是人类面对存亡危机时最后的协调机构?不是让你们来秀道德优越感和官僚式‘负责’的菜市场!”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快而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七天!你们开了七天会!翻来覆去吵的就是这些屁话!叶文洁用她的方式,为人类争取了至少四个世纪的反应时间!难道我们就要把这宝贵的四个世纪,全部浪费在无休止的扯皮、推诿和互相证明‘我比你更正确、更谨慎’上吗?”
她指向程心:
“程心博士的‘阶梯计划’优化方案,结合维德局长一贯的果断风格,至少是在切实地想办法把我们的触角伸出去,去碰一碰那些四光年外的敌人!你们除了说‘这不行’、‘那危险’,还能说出点建设性的东西吗?嗯?”
那位被针对的代表脸色涨红,气得嘴唇哆嗦:
“你……你这是人身攻击!是对与会代表的不尊重!”
“尊重?”渡鸦嗤笑一声,带着冰冷的嘲讽,“尊重是留给那些真正做事、真正在思考如何让人类活下去的人的,不是留给占着位置只会说‘不不不’的哑巴和绊脚石的!”
她略微平复了一下气息,但眼神依旧灼人:
“还有,关于面壁计划——你们怕出现第二个叶文洁?我想问,我们现在的目的是什么?是在三体人面前演一出团结友爱、公开透明的文明戏剧给他们看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天花板,仿佛那里有无形的监听者:“他们!三体人!通过智子,无时无刻不在看着我们!听着我们!我们的所有技术进展、所有军事部署、所有战略讨论,在他们面前几乎是透明的!在这种情况下,不依靠少数最顶尖的头脑,以绝对保密、甚至可能违背普世伦理的方式去构思超常规战略,我们凭什么在战略层面上赢得一线生机?面壁者的核心价值,就在于他们的思维对三体人也是不透明的!你们害怕的‘第二个叶文洁’,恰恰可能是我们最需要的、能够跳出‘透明牢笼’的破局者!”
这番直言不讳、甚至有些残酷的发言,像一盆冰水浇在争吵不休的会场上。许多人陷入了沉默,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愤怒、羞愧、深思,兼而有之。
萨伊**深深地看了渡鸦一眼,没有对她的激烈言辞进行训斥,只是敲了敲手中的小锤。
“诸位,渡鸦代表的发言虽然方式直接,但触及了我们面临的核心困境。时间有限,分歧永远存在。现在我们进入下一项议程,对‘崩坏能飞船预研’、‘可控核聚变飞船加速’、‘阶梯计划扩展’及‘面壁计划’四项提案,进行初步可行性表决与资源调配优先级排序……”
会议在更加凝重、但也少了些无谓争吵的气氛中继续。冗长的辩论、妥协、表决持续了数个小时。
当会议最终宣布休会时,与会者们带着疲惫和依然沉重的心情陆续离场。
希儿·芙乐艾夹在人群中,默默走向出口。渡鸦刚才那番激烈的发言还在她耳边回响,而她自己心中,另一个念头却在悄然生长,带着迷茫,也带着一丝朦胧的希望:
“如果……如果地球真的守不住……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像三体人寻找新家园一样,去寻找别的星球?茫茫星海,总该有别的出路吧……”这个想法隐隐对应着某种更深远的、关于文明存续方式的思考。
走在她身旁的渡鸦,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怒火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算计。她看着窗外纽约的夜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威胁……对,有效的威胁才是让对方忌惮的关键。如果……如果我们能掌握某种力量,不是防御,而是进攻,让三体人明白‘敢来就一起死’……或许他们反而会犹豫?”这种以威慑求生存的思路,与她直率强硬的性格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