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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厉枭

    傍晚。苏尘从后院房间出来,走进小厅。

    夭夭已经坐在桌边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地喝。头发重新扎过,利落地拢在脑后。桌上搁着一碟腌萝卜和几个馒头。看见苏尘进来,她抬了一下眼。

    “来了?”

    “嗯。”苏尘坐下来。

    昨晚回来得太晚,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今早醒了就没再睡,白天在小厅里待了一整天,就等着天色暗下来。

    过了一会儿,后院传来脚步声。温小草出现在门口。她换了一身衣裳,深蓝色的布衫,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头发也洗过了,不像昨晚那样乱糟糟地糊在脸上,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她在门边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然后走到桌边坐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馒头,过了一会儿才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口。坐姿跟昨晚在破屋里一样——背挺着,双手搁在膝盖上。

    又过了一会儿,晏寥出现在门口。头发还乱着,脸上带着睡痕。他看了一眼小厅里的人,没说话,慢吞吞走到桌边坐下。

    夭夭看了他一眼。“伤怎么样了?”

    “好了一些。”晏寥说。他说完就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胸口起伏还是比正常时候大。

    芸娘过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一些,芸娘把油灯点上,火光跳了一下,在桌面上铺开一圈昏黄的光。

    夭夭把碗放下。“今晚你们去了,打算怎么做?”

    苏尘端着茶碗,目光落在油灯火苗上。“到了门口再看情况。”

    “如果他真的是呢?”

    “那今晚就把事情了了。”苏尘说。“他知道盒子在我们手里,也知道我们在明州。拖一天变数就多一天。”

    夭夭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苏尘开口了。“夭夭,有个事我想问你。”

    “嗯?”

    “几年前那批养血堂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夭夭放下粥碗。“师父后来打听过,他们——”

    旁边传来一声响动。苏尘转过头。温小草握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

    “……你们说的养血堂——那些人,长什么样?”

    声音不大。但小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苏尘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夭夭。夭夭想了想。“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虎背,穿灰褐短衫。其他还有四个人——一个膀大腰圆,一个瘦高个,还有一个中等个头,颧骨很高。最后一个很年轻,看着年纪不大。”

    温小草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张叔他们。”

    苏尘看着她。“你认识他们?”

    温小草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在养血堂住了好几年。张叔是养血堂的老人了,我小的时候他就在了。那个虎背的中年人就是张叔——他是养血堂的管事之一。”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们对我很好。有时候我娘忙,顾不上我,张叔就会把我带到他那边。”

    声音开始发颤。“养血堂没了以后,我在街上碰见过他们。张叔说,上头的人跟他们说,只要去朔州找回一样东西,就能想办法撤销对养血堂的通缉和罪名。”

    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苏尘。眼睛亮得厉害,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他们怎么了?”

    苏尘没有回答。他看了夭夭一眼。

    夭夭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茶碗。“全死在狱里了。”

    苏尘又问了一句。“那个接头的牢头呢,记得是叫老贾,对吧?”

    “对。”夭夭点点头说。“听说失踪了。顾司牧大发雷霆要彻查,把牢里的人都问了一遍,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温小草没有说话。她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她垂着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椅子腿在地上轻轻挪了两下。她攥着的那块馒头被捏得变了形,碎屑从指缝里落下来,落在桌面上。

    小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油灯的火苗在桌面上跳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芸娘把那碟腌萝卜往桌中间推了推,又坐了回去。

    温小草把手里捏碎的那块馒头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手在发抖,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苏尘没有再多问。他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放下,站了起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把整条巷子吞了下去,只剩下远处几户人家窗纸上透出来的微弱光亮。

    他转过身,看向晏寥。“走吧。”

    晏寥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夭夭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们去,在外面接应。”

    苏尘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点了头。他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温小草,然后对芸娘说:“你看着她。我们天亮前回来。”

    芸娘点了点头。

    苏尘推开门,走了出去。晏寥跟在后面。夭夭也跟上了。

    夜风迎面扑来。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银白色光斑。街面上没有行人。

    三人沿着街边走,没有说话。

    走了约莫两刻钟,司牧府的轮廓从街口露了出来。

    府门前还有人进出——一个差人牵着一匹马从侧门出来,跟门房说了两句话,翻身上马走了。

    苏尘停下脚步,往墙角的暗影里退了一步。“人还多。得再等等。”

    三人退进街对面一条窄巷的暗处。巷子不深,两侧是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夜空。月光照不进来,但巷口的微光勉强能让三个人看清彼此。苏尘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司牧府的大门上。

    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夜风从巷口穿过的声音。

    晏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伸手往怀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来。苏尘侧头看了一眼。是一支短笛,颜色很深,像是用什么深色的兽骨打磨成的,表面光滑,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管身比寻常笛子短一截,吹口开在侧面,尾端收成一个圆钝的尖。

    晏寥把笛子凑到嘴边,吹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苏尘看着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夭夭也看了过来。

    晏寥把笛子从嘴边拿开,没有解释,侧耳听了一下巷子上方的动静。

    过了七八息。头顶传来一阵风声。不是普通的风——是翅膀扇动的声音,沉重有力,每一下都带着分量,把巷子上方的空气搅得呼呼作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苏尘抬起头。

    一只巨大的蝙蝠从夜空中俯冲而下。双翼张开,几乎把整条窄巷的上空遮住了。月光从翼膜的边缘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体型比普通蝙蝠大出数倍,展开双翼约莫一丈多宽。通体漆黑,翼膜厚韧,边缘带着一道淡淡的暗金色纹理。

    夭夭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大、大蝙蝠——”她一把抓住苏尘的袖子,躲到他身后。

    那只蝙蝠收翅,落在晏寥伸出的手臂上。爪子扣进袖口的布料里,抓得很稳。落下来的时候整只手臂往下沉了一下,但晏寥没有动。

    蝙蝠偏过头,用暗金色的瞳孔看了晏寥一眼,然后又偏过头,看了苏尘一眼。

    苏尘的目光在那只蝙蝠身上停了一瞬。他转向晏寥。“这是——从兽?”

    晏寥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那蝙蝠的翅膀。蝙蝠动了动,没有飞走,反而把翅膀收得更紧了一些,往他手臂上靠了靠。

    “嗯。它叫阿达。”语气还是那副调子——淡淡的。“我的伙伴。”

    苏尘的目光在阿达身上多停了一瞬。

    从兽——说穿了就是被驯化后可供驱使的妖兽。

    从兽这东西他不陌生。前世他接触过一些御兽宗门。

    至于从兽的具体用途,也看门派的路数。灵修和玄修多养温驯的,辅助赶路或者看家护院,有的甚至还养着纯粹当宠物。血修就不一样了——血修需要捕猎动物或妖兽来获取血气,所以驯养的从兽大多是凶猛的,能协助狩猎甚至参与战斗。

    他记得苍玄还有专门做从兽生意的。

    有的是驯养凶悍从兽卖给血修门派,有的是驯养温驯从兽卖给达官显贵当身份象征,还有的综合着来,什么品种都卖的。

    苏尘的目光落在阿达身上。他只是没想到,晏寥也有一只。

    联想到昨天晏寥提到的白天不方便。

    “难道这个就是你们溟夜的血气来源?”苏尘问。

    晏寥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了阿达一眼。阿达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像是在回应什么。

    “嗯。”晏寥点点头说。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阿达的下巴处轻轻蹭了一下。阿达眯了眯眼睛,翅膀微微张开又收拢,像一只被挠舒服了的猫。

    “阿达是一种叫夜啸蝠的妖兽。”晏寥接着说道。“溟夜城所在的盆地里栖息着大量夜啸蝠,单只虽然不强,但十只一起,哪怕是赤炼虎也得落荒而逃。”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这种夜啸蝠,我们溟夜幽府有数千只。”

    夭夭从苏尘身后探出半个头来,看了一眼阿达,又缩了回去。“数千只?”她声音都变了。“这种——这种大蝙蝠,数千只?”

    “嗯。”

    “它们……不咬人?”

    “野生的咬。”晏寥说。“但阿达……溟夜拥有的夜啸蝠是我们溟夜弟子从小养大的,会听我们的。”

    夭夭咽了一下口水,没再接话。

    晏寥看了一下苏尘继续说道。

    “溟夜幽府会定期组织,把这些夜啸蝠放出去,它们会在夜里捕猎盆地周围的野兽和妖兽,天亮之前回来,这些猎物便是我们溟夜的血气来源。”

    他说完就没再开口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夭夭从苏尘身后探出头,小心地看了阿达一眼。阿达还站在晏寥的手臂上,翅膀收得紧,像一尊漆黑的雕塑。它偏了偏头,用暗金色的眼睛回看了夭夭一眼。夭夭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苏尘的目光从阿达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巷口的司牧府大门。门口那盏灯还亮着,门房已经不在外面了,侧门也掩上了。整条街安静得很,连远处的狗叫声都没有。

    “差不多了。”苏尘说。

    他站直了身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司牧府的院墙——两丈来高,墙头覆着青瓦,靠近后院那一段的墙根长了一棵歪脖子老树,枝丫探进墙里。之后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夭夭靠在墙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处,然后看向晏寥。

    晏寥举起的手臂。阿达从他肩膀上飞起,然后他抓住了阿达的爪子。

    “走吧。”晏寥低声道。

    阿达翅膀一振,带着晏寥拔地而起。不算快,但很稳——双翼扇动了两下就升到了屋顶的高度。晏寥挂在阿达的爪下,像一件被风卷起的深色衣裳,无声地从司牧府的院墙上方越了过去,消失在院子深处的阴影里。

    夭夭仰头看着那一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苏尘沿着巷子绕到司牧府的后墙。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枝丫伸过墙头,树皮皴裂。他后退两步,助跑,脚尖在树干上蹬了两下,手攀上墙头,翻了过去。

    落地的声音很轻。

    后院比前院小,堆着一些旧木料和破瓮。靠墙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正前方透出灯光——正屋的窗户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苏尘贴着墙根摸到窗边。

    屋里只有一个人。人影坐在桌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苏尘在窗外的暗影里蹲了片刻。确认屋里没有第二个人之后,他打开窗子,无声地推开窗,翻了进去。

    苏尘把不换架在了何延章脖子上。

    “世子殿下。”何延章说。声音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转头。“这么晚了,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苏尘的刀贴着他的脖子,没有收力。“何大人——不,厉枭。你便是昨晚那个戴面具的人吧。”

    何延章的手指停下了。

    他没有转头,但肩膀的线条僵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地、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呼出一口气。

    “……不愧是世子殿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左腿的伤。还有闯进来的时间——你一直在门外偷听,听到温小草说了不能说的,你才坐不住决定闯进来。如果我想的没错,你从我离开司牧府以后就一直跟着我了。”

    何延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他猛地往侧一偏头,避开刀刃,同时右手翻起桌面——账簿、茶碗、油灯一起飞了起来。苏尘撤步收刀,何延章已经翻身站起,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刺。

    屋里的灯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何延章没有等。他在黑暗中率先动了——短刺直取咽喉。苏尘侧身避开,反手横削,逼得他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窗口翻进来一个人影——晏寥无声落地,挡住了何延章的退路。

    何延章前后看了一眼。前面是苏尘的刀,后面是晏寥。他没有犹豫,选择了苏尘的方向,短刺直刺。

    苏尘侧身格开,刀锋翻转,压住他的短刺。两人在黑暗中过了两招,兵器交击的声音又短又急。何延章虽然内伤未愈,但毕竟是结丹境,力道不减——短刺压着苏尘的刀往下沉了两分。

    就在这时,晏寥动了。

    他没有出声。软剑从腰间弹出,在黑暗中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丝极细的风声,剑尖已经递到了何延章的后颈。

    何延章不得不收刺回防。他转身格开晏寥的剑,空门露了一瞬。

    苏尘没有放过这一瞬。他一步踏前,刀锋上挑的同时反手一探——指尖碰到何延章脸侧那层面皮的边缘,顺势一扯。

    面皮被撕了下来。

    屋里的月光照在那张脸上。不到四十,轮廓分明,颧骨偏高。头发还是白的,但那是染的——和面皮是一体的。

    何延章——厉枭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苏尘的刀不停,一掌拍在他胸口。晏寥的剑同时压上,剑脊拍在他手腕上——短刺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厉枭连退两步,撞在墙边。嘴角渗出血来。

    苏尘重新把不换架到他脖子上。

    “现在能好好谈谈了吧?”

    厉枭靠在墙上,不再抵抗,像是放弃了。

    “世子殿下想知道什么?”

    “所有,你身为溟夜弟子,为何要盗取溟夜的东西?”

    厉枭看着苏尘,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

    “八大门派每三年会组织举办一次宗门大比,而十一年前的那次大比我也参加了。”他说。“我在那次大比输给了一个人。”

    苏尘皱了皱眉,宗门大比?这事前世曹钦听说过,但这事与玄镜司没什么关系,门派相关的一般都是宗务司去管,所以他不太关心。

    厉枭接着说道。

    “那个人便是现在的天阙剑派代掌门——陆远山。”

    苏尘再次皱了皱眉。

    陆远山?姓陆,难道是……

    “那次败给他之后,我苦修功法,发誓要在下一次大比打败他。”厉枭苦笑了一声。“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心魔作祟,又或者是我的天赋真的只能到这,我的境界从那以后就没有再提升了。”

    “就在那时,出现了一个人。”厉枭没有停,继续说着。“他告诉我,溟夜的深处藏着一个东西,那东西能帮助我突破境界。”

    “那人是谁?”苏尘问道。

    “那之后我便动起盗走那东西的念头。”厉枭没有回答苏尘的问题,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我盗走那个盒子后和他汇合,就在那时,晚儿她出现了,她劝我收手,把东西还回去。”

    厉枭还在继续说着。

    “但我不听,那时候的我早已经被蒙蔽了双眼,晚儿知道劝不动我,便决定跟我一起走。但我根本打不开那个盒子。那人看到这个情况,便教我们易容术。让我们先来明州躲起来,他去找打开盒子的方法。”

    “学完易容术后我和晚儿一路逃到了明州。”厉枭接着说道。“到这里的时候,我们遇到了明州司牧外出巡查,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顶替他的身份在这里生活,就能躲过溟夜的追查。”

    苏尘看着他,没有打断。

    “所以我就杀了他。”厉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用他的脸,照着那人教的法子,做了一张新的。”

    “之后呢?”

    “到了明州之后,我们发现城西有一处地方——”厉枭说。“原来是一个叫碧血宗的门派的旧址。早就没人了,但城里还有一些那个门派留下的人,我和晚儿决定重建这个门派,我们聚集起了那些人,把重建起来的门派命名为养血堂。”

    “温晚也是那时加入养血堂?”

    “嗯。”厉枭说。“晚儿说她带着盒子藏在养血堂,这样不容易引人注意。而我就以司牧的身份给养血堂方便。”

    “藏了多久?”

    “三四年吧。”厉枭说。“那几年风平浪静。晚儿在养血堂管事,我继续当我的司牧。没人查,也没人问。”

    “后来那人回来了。”

    厉枭的声音变了一些。没有刚才那么平了。

    “他说他找到了打开盒子的方法,让我把盒子交给他。”

    苏尘没有接话,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我就去找晚儿,让她把盒子给我。”厉枭说。“她不给。”

    “为什么?”

    “她说那人不可信。”厉枭垂下眼。“她说从一开始那人就不对劲。”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听她的。”

    “然后呢?”

    “我去找她拿盒子。她不给我。”厉枭说。“我们动了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很短。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几乎注意不到。

    “她打不过我。但她不肯放手。”他说。“我让她把盒子交出来,她不肯。最后我打伤了她,她也打伤了我的左腿,带着盒子跑了。”

    苏尘看着他。“你没追?”

    “追了。”厉枭说。“没追上。”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尘没有催他。

    “后来我下令剿灭养血堂。”厉枭说。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平。“以司牧的名义。”

    “为了找盒子?”

    “嗯。”厉枭说。

    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我审了他们。有人供出来,说晚儿和城里一家姓陶的药铺走得近。”他说。“当我想去找那家药铺的时候,那家药铺的掌柜的早已经离开明州了,我后来打听到他们人在朔州,便去找了那些在外面逃过一劫的养血堂的人去朔州找——说只要找回盒子,就帮他们撤销通缉。”

    “那个人呢?”

    厉枭没有回答。

    “……他去哪了?”

    “他先去的朔州。”厉枭说。“我打听到消息告诉他后,他便说由他去接头。”

    “然后呢?”

    厉枭沉默了很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去了朔州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他也没回来。”

    “那人就是老贾吧。”苏尘说。

    厉枭的眉头皱了一下。“老贾?”

    “你们在朔州的接头人。”苏尘说。“他杀了养血堂那群人,然后失踪了。”

    厉枭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他的嘴角先是往上扯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住了。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又抖了一下。

    “……失踪?”

    他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样平了。

    “失踪——哈哈哈哈——”

    他笑出来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忽然想通了某件事、但已经晚了太久的笑。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又哑又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的笑声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苏尘,眼睛亮得吓人。

    “晚儿是对的。”他说。“她从一开始就说那人不可信。我应该相信她的——”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

    “晚儿是对的。那人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抬起头,看着苏尘。眼睛里的光还没散,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癫狂了——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那人到底是谁?”苏尘问。

    厉枭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苏尘说。“你不知道他是谁?”

    厉枭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屋角的暗处。

    “……不知道。”他说。“他只说了他姓丁,我只叫他老丁,但我从他的身法,走路的姿态,还有说话的方式看出来一些东西。”

    他顿了一下。

    “他很可能是个太监。”

    苏尘的眉头动了一下。

    “太监?”

    “还有其他的吗?”苏尘问。

    厉枭摇了摇头。“没了,我就只知道这么多。”

    苏尘看了晏寥一眼。

    晏寥沉默了一瞬,然后走了过去。他在厉枭面前站定,看着他。

    “……厉师兄。”

    厉枭靠在墙上,抬起头来。他看了晏寥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癫狂的笑,是一种很淡、很复杂的笑。

    “你是溟夜来的吧。”他说。“你们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境界,真是后生可畏啊。真让我羡慕。”

    晏寥没有说话。

    厉枭看着他的脸,目光停了一会儿。

    “动手吧。”他说。“你不是来清理门户的吗?”

    晏寥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按照师父的命令来取回盒子。”他说。

    厉枭看着他。“是吗?”

    晏寥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师父他没有提你和师姐。”他说。“但他在我走之前说了一句——如果碰到使用溟夜招式的人,告诉他们,师父已经不怪他们了。”

    厉枭的表情变了。

    不是剧烈的变化。只是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消失了,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一瞬。他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怪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靠在墙上,没有再开口。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刀往回抽,准备收起来。

    他的手抬了起来,握住了刀刃。

    苏尘的动作停住了。“你想干什么?”

    厉枭看着苏尘笑了一声。

    “我所做之事,百死莫赎。如今,也只有死才能偿还我所犯下的罪孽。”

    苏尘想强行把刀抽走,但不知道为什么,抽不开,厉枭的力气仿佛一瞬之间超越了他的境界。

    厉枭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晏寥身上。

    “帮我和师父说一声。”他说。“徒儿不孝。他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了。”

    晏寥的脸色变了一下。“厉师兄——”

    厉枭没有听他说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屋顶,看向更远的地方。

    “晚儿。”他说。“我来找你了。”

    他握着刀刃的手猛地往自己脖子上一带。

    血溅了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他的身体顿了一瞬,然后靠着墙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头低垂着,手还握着刀锋,但没有力气了。

    苏尘手里,不换的刀刃上,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苏尘站着没动。

    晏寥站着没动。

    过了很长时间,苏尘甩了一下刀身,把血甩掉后收回刀鞘。

    “……走吧。”他说。

    晏寥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厉枭的尸体,然后转身,跟在苏尘身后。

    两个人从后窗翻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沙沙地响着。

    他们穿过巷子,走回街对面。夭夭还靠在墙边,看见两个人出来,站直了身子。

    “解决了?”

    苏尘点了一下头。

    “回去吧。”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司牧府的院子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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