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全黑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两旁的田埂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只有脚下这条土路还能借着微光看清轮廓。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苏尘听到身后有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小石子。他放慢步子,偏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感觉到有人在跟着。
他没有说话,继续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右边是一条漆黑的小巷子。苏尘偏过头看了晏寥一眼,目光往那条巷子偏了一下。
晏寥点了一下头。
苏尘脚步一转,拐进了右边那条巷子。夭夭跟在他身侧,没有问为什么。
晏寥没有跟进去,他在岔路口停了一下,脚下一蹬,翻上了旁边的房顶。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没有岔路。苏尘没有往深处走,就在巷口内侧站定,转过身。
夭夭站在他旁边。
两人面对着巷口,等着。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巷口,突然停住了。
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巷口,喘着气。披着一件破斗篷,个子不高,缩在斗篷里显得更小了。
然后那人愣住了。
苏尘和夭夭就站在那人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像是专门在这里等着。
那人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刚退了一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晏寥从房顶上跳了下来。
“放开我!”那人挣了一下,没挣开。听声音应该是个女性。
她又挣了一下,还是挣不开。晏寥那只手看着松松垮垮的,但扣得很稳,像一把锁,不紧但就是打不开。她又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了两下,纹丝不动。
“放开!”她的声音高了半分,带着一股被惹急了的劲。
晏寥没有松手,也没有用力。他的手就那么扣着,像挂在上面一样。
苏尘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她。
巷子里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身上的轮廓——披着一件宽大的旧斗篷,斗篷边角破破烂烂的,下摆沾着泥。个子不高,身形瘦小,缩在斗篷里显得更小了。他注意到她脚上穿的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边缘已经起了毛,左脚那只后跟的地方磨穿了一个小洞。
苏尘偏过头,对晏寥使了个眼色。
晏寥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松开扣着她脉门的手,改抓住斗篷的边角往上一掀。
斗篷下面的脸露了出来。是个少女,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和苏棠苏梨她们差不多。
一张脏兮兮的脸。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沾着灰和干了的泥印子,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但她的眼睛亮——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也带着一种警惕又倔强的光,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野猫,随时准备亮爪子呲牙。她没有躲,也没有缩,就那么直直地瞪着苏尘。
苏尘看了她一会儿,开了口。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少女瞪着他,嘴皮子动了一下,然后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谁,谁跟着你们了?这路你家开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街头混久了的那种油滑劲,语速快,理直气壮得像真的什么都没干。但她被晏寥扣过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不是怕,是一种被抓住之后压着的火气。
苏尘没有被她那语气带偏。
“你从我们离开那间破屋就一路跟着我们。”他的语气平,没有凶,没有质问。“刚刚在那破屋里的人,也是你。”
少女的嘴闭上了一瞬,然后又张开了。
“什么破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他偏过头对晏寥说,“放了她吧。估计就是个拾荒的乞丐。”
晏寥看了苏尘一眼,松开了手。她立刻退了两步,拉开了和三个人的距离。她没有立刻跑,像一只被放了但还没完全信任的小兽——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转身跑掉的姿势,但先看看动静。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打量和掂量,像是在盘算什么。
苏尘没有再管她。他转了个方向,问晏寥。
“你还有其他线索吗?你师父没交代别的?”
晏寥被他突然转换的话题带了一下,愣了一下才接上。
“什么别的?”
“比如那个盒子的来历。”苏尘说。“是谁偷走的,总该有个说法吧。”
晏寥想了想。他的眼睛半闭着,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一堆旧箱子里翻找一件久远的记忆。他伸手在后颈上按了按,像是那个回忆的过程让他脖子有点酸。
“师父倒是没说……”他顿了顿,“或者说了我没听?”
夭夭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意思。
晏寥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还在想,手指在腰带边缘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锤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我想起来了。盒子失窃那段时间,溟夜有两个人失踪了。”
“失踪?”苏尘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晏寥说,“算是我师兄师姐吧。我入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不在了,但我小时候也一直住在溟夜城里,那事当时闹得挺大的——两个人突然就不见了,连带着那件东西一起。我听人说师父气得摔了杯子,好几天没跟人说话。”
“他们叫什么?”苏尘问。
晏寥努力回忆着。他闭着眼,眉头拧着,像是在一堆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里捞东西。那段记忆太久了——他当时还是个小孩子,每天只知道在溟夜城的大街小巷里晃荡,对门派里那些事根本不关心。能记住这两个名字,已经算是他难得的用心了。
“男的那个……应该是叫厉枭。”他说。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没催,给晏寥留了慢慢想的时间。
“女的那个……”晏寥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叫什么来着——温,温……”
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又无意识地抬了起来,手指在腰带边缘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温晚。”他终于想起来了,睁开眼睛。
“温晚。对,就是温晚。”
苏尘正要接话——
“你刚刚说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尘偏过头。
那个少女还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晏寥,那层刚才还武装着的油滑和凶悍已经不见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忘了合上。
“你刚刚说——温晚?”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晏寥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先是看了看晏寥的脸,又看了看苏尘,最后落在夭夭身上,然后又转回晏寥身上。
“你们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溟夜的人吗?”
晏寥没有回答,偏过头看向苏尘。苏尘看了他一眼,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晏寥看到苏尘点头,于是对她点了点头。
她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的眼睛垂下去,盯着脚下的一小块地面,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她抬起头。
“跟我来。”
说完她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步子不快,但也没有回头等他们。
苏尘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有立刻跟上去。
夭夭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这小乞丐谁啊?就这么跟着她走?不会是陷阱吧?”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然后迈开了步子。步子不大,但很稳。
“走吧,”他说,“谁让现在没其他线索了呢。”
夭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跟了上去。
晏寥走在最后,步子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
三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跟了好一会儿。
少女带着他们穿过几条更窄的巷子。有的巷子窄到只能侧身通过,两边的墙蹭着肩膀,头顶是伸出来的破屋檐,破瓦片在头顶支棱着,稍不留神就会撞到头。晏寥个子高一些,低头躲了几回,嘴里嘟囔了一声,但也没说别的。
夭夭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边的墙角。这地方的巷子跟蜘蛛网似的,七拐八绕,不熟悉的人走进来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地方你也能找到路?”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走在前面的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步子没有停。
绕过一堆堆不知道堆了多久的破烂杂物,穿过一条堆满废弃木料的窄巷,最后在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
屋顶是几块旧木板拼的,墙是泥和碎砖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草席和破布堵着。门口没有门板,只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旧木板靠在门框上挡风。
少女推开木板,走了进去。
苏尘跟在她身后,也走了进去。
屋子里不算亮,但也不算暗——月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勉强能看清。靠墙堆了些杂物,角落铺着一块草席,算是床铺。
整个屋子里最有用的东西,大概就是墙上挂着的一个豁了口的小陶罐。
但角落有一个地方不一样。几块旧砖头垒成一个小台子,上面放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粗布上盖着一根干枯的野花枝。那个角落比其他地方干净得多,地面扫过,没有碎屑和杂物。
少女走到那个角落前,蹲下来,把那根野花枝小心地拿起来放到一边。她拿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它。然后把那些砖头一块一块搬开。她搬得很小心,每一块都先在墙上蹭掉手上的泥再放下,像是怕弄脏了底下的东西。
砖头下面露出了一个破布包裹,不大,扁扁的。
少女伸手把那个布包拿了出来。
她没有站起来,直接蹲在那里,把那块布一层一层地揭开。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个黑色的盒子。巴掌大小,没有锁扣,没有花纹,通体漆黑。在昏暗的月光下,那个盒子看起来像是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表面连一丝反光都没有。静静地躺在粗布上,像一块沉默的黑石。
少女捧着它,站起来,转过身,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你们能打开它吗?”
她的声音很轻。
苏尘的目光在盒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晏寥。
晏寥走上前,接过那个盒子。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松了半口气的感觉,“就是这个。”
他抬起头,看向她。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这?”
她抱着手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垂下眼睛,像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始说。她的手在自己的胳膊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有些冷。
苏尘也在看着她。他没有催,站在门口,等她自己开口。
“我叫温小草。”她终于说了。“温晚是我娘。”
晏寥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转头看了苏尘一眼,然后又转回来。
“没听说过温晚师姐有女儿,”他说,语气带着不解,“而且师姐失踪才十年左右——你现在看着也不像只有十岁的样子。”
“她是我养母。”温小草说。“她在我小的时候收养了我。”
苏尘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
“你为何会出现在养血堂?”
温小草的手指绞着衣角。
“养血堂是我长大的地方。”她说。“我是去祭拜的。”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他顿了一下,“是养血堂的人?”
温小草点了点头。
“但我娘在养血堂不用这个名字。她在养血堂叫——”
话没说完。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砸在墙根摔成两半。一个人影裹着夜风直扑进来,脸上蒙着黑面具,直奔晏寥手里那只盒子而去。
苏尘的刀已经出了鞘。
刀光和对方的短刺撞在一起,火星溅了一瞬又灭了。苏尘没有收刀,反手又是一刀横削过去——对方挡了,挡住了,但脚下退了一步。
苏尘的眼神变了。他这一刀没有收力,对方接住了。此人修为不在苏尘之下。
“晏寥。”
晏寥已经把盒子塞进怀里,从腰带里抽出了软剑。剑身在昏暗的屋子里弹开,嗡了一声。他手腕一抖,剑尖直取覆面人腰侧。
覆面人侧身避开,短刺反撩晏寥的手腕。晏寥收剑快,退了一步,剑又刺了出去。
苏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刀从侧面劈下来。覆面人架住这一刀,但苏尘的力道压得他手腕往下沉了半分——他脚下一转,卸了力,短刺顺着刀面滑向苏尘的手指。
苏尘收手,避开了这一下。
晏寥的剑又到了。这回他走的是下路,剑尖挑向覆面人的膝盖。覆面人抬腿避开,身形空了一瞬。苏尘抓住这个空隙,一刀横削过去。覆面人往后一仰,刀刃从他鼻尖前扫过。
两人一左一右,把覆面人夹在中间。他接了一刀又一剑,没有退路。
夭夭趁他身形不稳,一拳打向他肋下。那人反手一格把她逼退了一步。
覆面人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温小草。
覆面人的身形猛地一转,一掌朝温小草的方向打了过去。掌风刮过的时候,墙角的破布都被掀了起来。
但有人比他更快。
晏寥挡在了温小草的前面,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那一掌。
掌力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后背上。
晏寥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撞在温小草身上。嘴角渗出了一道血迹。
温小草愣住了,看着眼前的人。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苏尘的刀已经到了。
覆面人那一掌打出去之后身形空了一瞬,苏尘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一步踏出,刀锋从下往上一挑,直取覆面人的咽喉。
覆面人侧身避开刀锋,苏尘趁势追上,一掌打在他胸前。
那人闷哼一声,退了几步。
他看了一眼苏尘又看了一眼屋里的局势——晏寥还能站得住,苏尘的刀已经重新压了上来,再拖下去对他不利。他当机立断,猛地朝门口的方向退去,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夭夭追了两步,但刚到门口就被苏尘叫住了。
“别追了。你不是他对手。”
夭夭停住了脚步,不甘地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巷子,然后转身回来了。
苏尘走到晏寥面前。晏寥弯着腰靠在墙上,一只手按着胸口,嘴角挂着血,喘了几下才抬起头。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些,但眼神还算清亮。
“没事吧?”苏尘问。
“没事,”晏寥擦了擦嘴角的血,“受了点内伤,休息一会就好。”
苏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真抗打。”
晏寥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屋子里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他没有硬撑。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闭上眼缓了一口气。
温小草还站在原地,看着晏寥嘴角的血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破了的门板。她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
“你……你为什么?”
晏寥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看到的时候身体已经动了。”
温小草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站在那里,咬着嘴唇,像是在拼命憋着什么。
苏尘没有再看她。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巷子里空荡荡的,那个覆面人已经没影了。夜风吹进来,带着外面尘土的气味。
“刚才那人,”他转过身说,“你知道是谁吗?”
温小草没有抬头。她摇了摇头。
晏寥坐在墙根下缓了好一会儿,终于睁开了眼。他抬起头看了看苏尘,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碎成两半的门板。
“今晚这动静闹得够大的。”他说。
没有人接话。
晏寥也没再开口。他靠着墙闭上眼,缓了一口气。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从破了的门口灌进来,吹动着地上的碎纸片,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