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头上,上海的冬寒还赖着不走。
陆公馆的院子里,廊下挂了几串风干的腊肠,厨房里成天冒着热气,金婶和玉真从早忙到晚,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王雪琴指挥着张妈把新买的年货一样一样归置到储藏间,桂圆干、荔枝干、红枣、莲子,还有一大包从云南运来的火腿。
可她这两天心神始终不安稳。
几日前的一个夜里,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大雨滂沱,依萍站在一座桥边上,身上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翻过栏杆就跳了下去。
她扑过去,手伸出去,抓了一把空气。
然后她看见依萍躺在血泊里,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头发漂在水面上,像一团黑水草。
前半夜,她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枕头湿了一大片。
陆振华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嘟囔了一句“又怎么了”,她没理他,光着脚下了床,跑到三楼,推开依萍的房门。
依萍睡得好好的,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很轻很匀。
王雪琴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人安然无恙,才轻轻把门带上,回了自己卧房。
后半夜,夜里的陆公馆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缸。
王雪琴是从梦里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睡衣贴在身上,冰凉黏腻。
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盯着前方,但什么都没看见。
她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床上,房间里,不是那个地方,不是那条街,不是那个大舞台,不是依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窗外巷口的街灯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落在床尾的矮柜上。
柜子上搁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是陆振华用的。
她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几秒,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陆振华被她惊醒的时候,被子已经掀开了一半。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看见她坐在那儿,后背绷得像一张弓,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王雪琴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厉害:“……嗯。”
“梦见什么了?又梦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王雪琴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陆振华,我们真的必须离开上海。”
陆振华本来还半睡半醒,听见这句话,清醒了大半。
他也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开上海。”
陆振华沉默了一下,看着她那副样子——后背绷着,手攥着被角没松开,嘴唇发白。
这个事,她说了很多遍了。
他伸手把床头灯拉亮了,暖黄的光落下来,把她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眼角有细纹,鬓边有少许白发,嘴唇干裂,目光落在被子上,没有看他。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怎么突然又说这个了?之前不是才说过吗?”
“我知道,陆振华,我们,我们走吧,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王雪琴害怕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王雪琴,九一八之后,那么多地方可以去,北平、南京、香港、天津,我选了上海。你说了好几次,我都没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雪琴没有回答。
“因为上海是租界。”他说,“日本人打进来,第一仗打的是东北,第二仗是华北,第三仗——如果他们真的打上海,那打的是租界。外国人不会让他们轻易动租界。北平不安全,南京不安全,天津也不安全。上海,至少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他看着她,“你让我走,去哪儿?回东北?东北现在是日本人的地盘。去北平?北平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去南京?日本人步步紧逼,南京能撑多久?去香港?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倒是安全,可我们拿什么在香港立足?”
王雪琴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她也清楚,现在这个时间点——1936年底,1937年初,上海确实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租界有洋人管着,日本人不敢明着乱来。
可她心里有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她说不出口。
她知道再过四五个月会发生什么。
日本人在租界外步步紧逼,再过不久,上海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到时候那些保护租界的洋人自顾不暇,谁还管得了她陆家的死活。
可这个话,她说不出来,不能说出口,说了就会被雷劈,说了就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
她只能憋着,只能拐着弯逼他走。
“我不知道去哪儿。”王雪琴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我就是觉得……不能再待在这儿了。陆振华,你看不到吗?那些人想对依萍下手,一次比一次狠。你能保证每次都能活下来。”
“我不能保证。”陆振华说,“但我也不能因为害怕就带着全家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跑。雪琴,你让我走,你总得告诉我去哪儿。”
王雪琴不说话了。
她坐在那里,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心里清楚,那个地方在她脑子里很清楚,但她不能说出来,不能直接说“我们去香港”或者“我们去租界之外”,说了就暴露了。
她知道该往哪儿走——往南,往香港方向去,那里有陈安娜,有他们能投靠的人,有相对稳定的环境,远离这个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城市。
可她要是直接说出“香港”,陆振华一定会问她为什么选香港,她回答不了,回答不了就会被当成疯话,被当成胡言乱语,然后这件事就被他搁下了。
她只能拐着弯来,让他自己想。
“你想去香港?”陆振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雪琴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看他,没有点头,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松了一点。
陆振华看着她那副样子,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你跟我说实话,你让我走,是不是已经有地方了?”
王雪琴还是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振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开口:“……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不能再在上海待下去了。至于去哪儿……我想不出来。可我心里就是觉得,不走不行。”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含糊的,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
但陆振华听出来了——她不是没有主意,她是不敢说。
她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或者怕他不信,或者怕别的什么。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屋子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落在床尾的矮柜上。
“或许真的要走,”他说,“但不是现在。你得给我时间,让我把手里的东西理清楚。家里这么多人,说走就走,你总得让大家有个准备。”
王雪琴靠在床头,没有动,黑暗中她攥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又攥紧了,又松开了。
“……我,我不是现在就要走。”她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心里要有数。”
“知道了。”陆振华说,“你睡吧。”
王雪琴躺下去了,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缝隙里那线光落在地板上,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陆振华躺在她旁边,也没有立刻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轮廓。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我不知道去哪儿”,那句话她说了两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心虚。
他心里清楚——她心里有地方,只是不说。
她在等他替她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