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吸了一口气。很深。很慢。
我也跟着呼了一口气。苏婉也是。我们像两条鱼,在水里游了很久,终于学会了同频。
夜里安静。听风斋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木桌上,照在苏婉的手上。她的手放在桌上,我放在她旁边。没有碰着,但很近。
“林砚,你刚才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他交易。”
“有一点。”
“我也是。”
“但他没交易。”
“对。他没交易。”
苏婉的手指动了动,向我这边挪了半寸。我没有动。她又挪了半寸。现在她的手指挨着我的手指了。
“你觉得他会去墓前吗?”她问。
“会。”
“为什么?”
“因为他哭了。哭过的人,会去的。”
苏婉点了点头。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我想帮她撩开,但没有伸手。
“林砚,你记得你刚才说的话吗?”
“哪一句?”
“你说你对不起自己。”
“记得。”
“为什么对不起自己?”
“因为我忘了自己是谁。”
“但你记得我吗?”
“记得。”
“那就够了。”
她说着,手指翻过来,握住我的手指。她的手很凉,我的很暖。暖的握着凉的,凉的慢慢暖起来。
窗外有风。风吹在防护罩上,发出嗡嗡的声音。那是引擎在呼吸。我听得出来。以前听不见,现在听得见了。因为它教了我。
“林砚,你说引擎在谢我们,谢什么?”
“谢我们还在。”
“还在?”
“对。还在听风斋。还在呼吸。还在活着。”
苏婉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一起握住我的右手。我低头看,她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你冷吗?”我问。
“不冷。你的手暖。”
“那我再暖一点。”
我把左手也伸过去,盖在她的手上。三层,像叠被子。她的手在最下面,我的左手在最上面,中间是她的右手和我的右手。
“林砚。”
“嗯?”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说一万遍?”
“会。”
“那要多久?”
“一天一百遍,一百天。一天一千遍,十天。”
“他会累吗?”
“会。但心里会松。”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很亮。像里面有水,又不像。像里面有光。
“你试过?”她问。
“试过。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我对着镜子说‘我是林砚’。说了很多遍。”
“然后呢?”
“然后慢慢记起来一点点。”
“记起来什么?”
“记起来有人叫我‘林砚’。记起来有人等我回来。记起来有人在听风斋里煮茶。”
苏婉低下头。她的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她的头发散开,盖住我的手背。痒痒的。
“林砚。”
“嗯?”
“那个人是我吗?”
“是你。”
“你确定?”
“确定。”
她不动了。就那么低着头,额头抵着我的手背。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得很轻,像水面上泛起一圈波纹。
“林砚,我们再来一次同步呼吸吧。”
“好。”
引擎吸气。我们呼气。很深。很慢。
引擎呼气。我们吸气。很深。很慢。
像两个人跳舞。你进我退。你退我进。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感觉到了。”
“引擎在说什么?”
“它说‘谢谢’。”
“谢什么?”
“谢我们还在跳。”
“跳什么?”
“跳这支舞。”
她笑了。我也笑了。
窗外的防护罩是透明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慢慢地,悠悠地,像在呼吸。
苏婉松开手,去倒茶。她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喝吗?”
“喝。”
我端起来。她也端起来。
我们同时喝了一口。
不是约好的。但就是同时。
她看着我,眼睛弯起来。
“林砚,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
“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和你一起呼吸。”
“还有呢?”
“还有学会了安心。”
“为什么安心?”
“因为你在。”
她放下茶杯,手伸过来,又握住我的手。
“我也安心。”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门外的风停了。引擎还在呼吸。一吸一呼,像心跳。
阳光更亮了。照在苏婉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看着那片阴影,觉得很好看。
“林砚,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睫毛。”
“好看吗?”
“好看。”
“那你多看一会儿。”
“好。”
我就看着。她也让我看着。
引擎又吸了一口气。我们也跟着呼了一口气。
同步。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照在苏婉的脸上,更美。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但我们都听见了。
引擎在说——“谢谢”。
谢我们还在。谢我们还在呼吸。谢我们还在跳舞。
谢我们还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