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龙、孙伯虎兄弟俩捧着那枚除煞玉牌,指节都在发白,脸上却泛着抑制不住的红光。
玉牌入手冰凉,表面刻着的一个“靖仙司”三字符文。隐隐流转着煞光,看得两人心头怦怦直跳。
“哥,你看这玉牌……”孙伯虎声音发颤,“是陆家的人送来的!这可是靖仙司出品,必非凡品啊!之前闻所未闻!”
孙伯龙紧了紧捧着玉牌的手,目光扫过院门外陆家信使离去的方向,喉结动了动:“这已是第三波了。方才丹药方家,乐道司乐家递了玉牌过来,如今连陆家都亲自送玉牌来。他们此来找仙主,必有大事!”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原是凡俗武者,机缘巧合下被吴燃灯收为道兵,本以为不过是跟着一位有些本事的修士混口饭吃,却没料到自家仙主竟有这等分量。
三大仙族接踵而至,哪像是对待寻常仙业修士的态度?
分明是有求于人!
“仙主虽为凡俗出身,但定不是仙籍修士这么简单。”孙伯龙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热血翻涌,“你想,仙族何等眼高于顶,若不是仙主手里有他们急需的东西,怎会这般折节下交?”
孙伯虎连连点头,捏了捏拳头:“咱哥俩可不能给仙主丢人!道兵修为太浅,传出去都让人笑话。仙主既收了咱们,定会赐下资源提升实力,到时候我们才能保护仙主!
没听说吗?仙业修士啥都缺,就是不缺修仙的资源!仙主手指缝间露一点残羹,就足够我们兄弟二人以武入道了!”
“以武入道……”孙伯龙望着屋内吴燃灯的身影,眼中燃起热望,“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跟着仙主,未必没有机会。
将来仙主得道飞升,咱哥俩就算是沾点仙气,也能在这世间活得体面些,也没人敢随意欺辱我们兄弟俩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牌往里走,脚步都比来时沉了几分。
那玉牌上的煞光映在他们脸上,竟像是镀了层希望的金边。
跟着这样的仙主,往后的路,定然错不了。
院外的傻笑声还没歇,屋内已传来吴燃灯平淡的声音:“何事这般喧哗?”
孙伯龙、孙伯虎兄弟俩一个激灵,连忙敛了笑意,捧着除煞玉牌快步进屋,躬身道:“仙主,方、司乐、陆三大仙族派人送来玉牌,说后日南山郡诸多仙族要共赴巡狩,请您务必到场。”
“仙族巡狩?”吴燃灯正翻看着《太玄经》的批注,闻言抬眼,眉头微挑,“南山诸多仙族都去?”
“是!”孙伯虎赶紧补充,“这玉牌据三大仙族来人所说,就是参加仙族巡狩的入场凭证,他们特意送来,就是郑重邀请仙主前去观礼。”
吴燃灯指尖在书页上停了停,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煞气上:“既是巡狩,必有猎物。末法之季灵气枯竭,修士法力衰微,寻常精怪哪值得三大仙族联手?”
他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冒着损耗法力的风险大动干戈,这猎物……定不寻常。”
孙伯龙低声道:“会不会是某种能聚灵的天材地宝?末法之季,那可是能让仙族眼红的东西。”
吴燃灯没接话,只是望着案上的除煞玉牌。
玉牌上的符文流转间,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被浓重的煞气掩盖着。
“南山郡的水,比我想的要深。”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三大仙族平日里各有地盘,互不相让,如今竟能联手巡狩……这南山郡修仙界背后定有我不知道更深层规则在运转。”
伴随着除煞玉牌,还有三大家送来的信件。
吴燃灯拿起玉牌旁的信封,拆开时,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煞味飘出。
信纸是特制的符纸,陆明轩的字迹刚劲,落在纸上竟隐有符文流转。
“吴兄台鉴:”开篇便是客气的称谓,后面则详述了巡狩根由——
“显世仙族能得大更运朝承认,皆因昔年助朝廷平定妖乱有功,故承镇守之责。每逢末法之季,煞气聚而成窟,窟中生煞妖,皆是被煞气浸染而异变的妖兽,身具蛮力,更能引煞为祸。”
“此类妖孽一出,轻则为祸乡野,重则引动天灾,或致干旱千里,或酿洪水滔天。仙族巡狩,实为清剿煞妖,护一方安宁。”
“然此举亦有实利:每斩一煞妖,便可凭其妖核向靖仙司换取功勋。功勋既足,修仙资源、道经秘录、便是法宝、爵位,皆可兑换。”
“末法之季,煞气阻路,寻常修士难出百里。此除煞玉牌,乃靖仙司所制,运朝气运庇护,持之可避煞气侵蚀,畅行无阻,数量稀少,非有功者不能得。吴兄若同往,持此牌方能参与狩猎。”
吴燃灯读完之后,将信纸放在烛火上引燃,化作一缕青烟,连灰烬都未留下。
他摩挲着掌心的除煞玉牌,眼中若有所思。
原来仙族竟是大更运朝安插在各地的钉子,得运朝承认,也要替运朝坐镇四方。
这巡狩既是仙族的职责,也是牟利之道。
煞妖、功勋、资源……末法之季的生存法则,竟藏在这看似正义的“除妖”背后。
“倒是盘根错节。”他低声自语,将玉牌收起。
方家与司乐家的信件内容与陆家大同小异,字里行间都是客气的邀约,却藏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吴燃灯将信纸叠好,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们哪里是请人,分明是在掂量他的斤两。
不敢去,便是底蕴不足,往后少不了被拿捏。
敢去,他们正好借机展露仙族底蕴,诱他归附。
“打得一手好算盘。”吴燃灯轻笑一声。
去了又何妨?
他掌心的山珠子微微发烫,只需神念一动,便可遁入空间缝隙,任谁也奈何不得,立于不败之地。
“仙主,这……”孙氏兄弟见他拿起三枚除煞玉牌,正欲开口,却见吴燃灯随手扔来两枚,“你们也去看看。”
兄弟俩慌忙接住,玉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压手。
这般珍贵之物,仙主竟随手相赠?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激动。
这等奇物,是我等道兵能拿的吗?
三大仙族郑重送来之物,仙主竟随手就给了我们!
我家仙主也未免太过大方了些!
而吴燃灯却是不以为意。
他拿起玉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牌面:“这巡狩,怕是藏着南山郡修仙界更深的勾当。去看看也好,正好瞧瞧这末法之季,仙族究竟在盯着什么。”
窗外的煞气不知何时又浓了几分,卷着远处的风声掠过屋檐,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巡狩,奏响序曲。
吴燃灯将玉牌放下,重新拿起书卷,可心思却已飘向了两日之后。
那猎物的秘密,或许正是揭开南山郡深层规则的钥匙。
第三日清晨,靖仙司门前煞气翻涌,却被一道无形气墙挡在街外。
三大仙族的人马列阵而立,陆明轩一身银甲,方婉手捧丹葫芦在前,司乐家的战车停在侧方,道兵们甲胄鲜明,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周遭还有不少隐修小族,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纷纷在场,虽人少势弱,却所带道兵也个个精悍,显然都是族中精英。
就在这时,就见一道青影缓步而来。
正是吴燃灯,一袭素色长衫,步履从容,身后跟着紧攥玉牌、略显忐忑的孙氏兄弟。
他目光扫过阵列,不见半分慌张,倒像是出来散步,恰好路过此地一般。
吴燃灯走到阵前,抬手将玉牌亮了亮,嘴角噙着淡笑:“来得不算晚吧?”
陆明轩见吴燃灯果然赴约,身后只跟着两个气息平平的凡俗武者,银甲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般托大,倒有些出乎预料。
方婉立在方家阵前,素手轻拂腰间玉佩,目光落在孙氏兄弟身上,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两人连炼气境都未到,还只是武道凡夫,吴燃灯竟只带他们来,底气何在?
司乐菡倚在战车旁,拨弄着琴弦的手指顿了顿,望向吴燃灯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孤身赴会,是真有底气,还是不知深浅?
错愕过后,三人心中同时掠过一念:这是拉拢的绝佳时机!
“吴先生,我陆家军阵已备下清茶,不如移步歇息片刻?”陆明轩率先开口,抬手示意身后。
百名道兵列成方阵,甲胄上符文流转,煞气撞在阵前竟被硬生生逼退三尺,显露出强悍的大阵威严。
方婉紧随其后,声音温婉却带着底气:“吴先生,我方家新炼了一批‘清煞丹’,正适合此时服用。军阵中设有静室,可容先生暂歇。”
她身后的道兵虽不及陆家数量多,却人人腰间挂着丹囊,隐隐有丹香透出,显露出方家在丹道上的底蕴。
司乐菡也拨动琴弦,清越的琴音散开,竟压下了周遭的煞气:“吴先生,我司乐家的‘安魂曲’可宁神静气,军阵中备有雅座,不如来听一曲?”
她身后的道兵多持乐器,看似文弱,可乐器共鸣间,竟有淡淡的音波流转,显然暗藏玄机。
三人各显手段,一边展露自家军阵的实力,一边抛出善意,都想借着这机会,将吴燃灯拉到自家阵营里来。
吴燃灯看着眼前争相交好的三人,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并未立刻应允。
三人争执间,忽有一声沉喝如钟鸣炸响:“肃静!”
声浪裹挟着淡淡的灵力威压,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靖仙司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吱呀”洞开,一队银甲道兵鱼贯而出。
这些道兵个个身长八尺,身披亮银甲,手擎丈二大戟,戟尖寒芒在煞气中闪烁。
他们迈步时甲叶碰撞,声如金石相击,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更惊人的是他们身上的气息。
虽未刻意外放,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凶悍,周身隐有灵气流转,显然都是以武入道的后天修士。
寻常凡俗中,这般人物已是万中无一的猛将,放在此处,却只是守在门口的看门道兵。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见状皆收了声,神色一凛。
靖仙司的底蕴,果然非同凡响。
吴燃灯目光扫过那些银甲道兵,见他们甲胄缝隙中还沾着未洗尽的血渍,戟杆上缠着的布条泛着暗褐,显然是刚从某处煞窟归来。
他指尖微动,心中了然。
这巡狩,怕是比想象中更凶险。
陆明轩见吴燃灯目光停在银戟道兵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得,扬声道:“吴先生瞧见了?这便是大更运朝的银戟卫,个个以武证道,配上靖仙司秘制的甲胄,堪称天兵天将!寻常煞妖遇上,不过一戟之敌,便是千里外的劫修乱民,闻其名号也得敛声屏气,镇压一方,从无敢逆!”
吴燃灯没接话,目光掠过那些银戟道兵整齐划一的步伐,落在他们甲胄内侧隐约可见的符文上。
那符文流转着与除煞玉牌同源的气息,显然是运朝特制,能借国运加持,远非寻常修士的护身法能比。
他心中暗叹,这才是运朝的真正底蕴。
凡俗起义纵有百万之众,遇上这等修士组成的强军,不过是螳臂当车。
两千多年的基业,岂是浪得虚名?
陆明轩还在说着银戟卫的战绩,吴燃灯却已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看来往后行事,得更低调些才是。
这修仙界的水,远比他之前看上去的要深得多。
靖仙司大门内,忽有脚步声传来。
一人身着紫袍,腰悬金鱼袋,缓步而出。
袍角绣着日月山河纹,行走间似有淡金色气流缠绕周身。
那是运朝气运所聚,修为有成者入仕为官,便能得此庇护,助益修行。
“窦都督!”陆明轩等人见了,皆收敛了神色,躬身行礼。
来者正是靖仙司都督窦岳亭。
与老夫子、葛仙师那类执掌教化的文吏不同,此人眉宇间带着杀伐之气,腰间佩刀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威压散开,显然是手握实权、镇守一方的人物。
仙族子弟们先前的争闹早已不见,个个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窦岳亭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仙族巡狩,按例需在此登记,斩杀煞妖后凭妖核兑换功勋。”
他抬手示意,身后立刻有属吏抬来登记簿,“持除煞玉牌者,上前登记。”
陆明轩、方婉等人依次上前,将玉牌在簿册上一触,便有灵光闪过,留下姓名印记。
孙氏兄弟这才挤到近前,捧着玉牌的手微微发颤。指尖触到簿册的刹那,玉牌上的符文与簿册共鸣,竟显露出两人的名字。
“原来……这玉牌竟能在靖仙司留名……”孙伯龙喃喃道,只觉掌心的玉牌烫得惊人。
他们这等凡俗武者,能得靖仙司登记在册,往后行走南山郡,便是有了靠山,好处难以估量。
吴燃灯看着两人激动的神色,平静地走上前,将玉牌在簿册上轻轻一按。
灵光闪过,“吴燃灯”三字浮现其上,与那些仙族子弟的名字并列,唯有背后籍贯不同:大更运朝云州南山郡长乐县桃源镇人。
凡俗出身?
窦岳亭瞥了他一眼,眸中略带诧异,但并未多言,只是道:“登记完毕,随我入煞窟。”
紫袍身影转身踏入靖仙司深处,银戟道兵分列两侧,煞气在他们身侧翻涌,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陆明轩眼中闪过兴奋,与身旁几人低语:“此番若能多斩煞妖,攒够功勋,便能直接授仙官之职,哪还用得着苦等仙举?”
说罢,他特意朝吴燃灯瞥去,目光里带着几分炫耀。
仙举之路千军万马,寻常修士耗尽心力也未必能成。
而他们仙族子弟,却有这等捷径可走,这便是旁人比不了的底蕴。
运朝仙官何等尊贵,能借王朝气运修行,一步登天。
吴燃灯却似未察觉他的用意,只是望着身前的煞气,神色淡然。
仙举于他而言,是磨砺己身、求证大道的途径,而非谋取官位的工具。
至于借运朝官位修行,看似捷径,实则易受官场羁绊,非他所愿。
这时,孙氏兄弟好奇地凑到自己仙主面前,只听他一声轻笑,悠悠而叹。
“不向朱门趋捷径,宁从青简悟真诠。
一身清气自风骨,何须浮名绊岁年。”
兄弟俩虽不全懂其中深意,却也看出仙主对那仙官之位,确是毫不在意。
再想起仙主随手赠玉牌的气度,心中愈发敬畏,默默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吴燃灯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四周那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乃至小族的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无不听在耳中,顿时若有所思起来。
陆明轩瞥见那诗句,脸上的得意淡了几分,眉头微蹙。
这人,倒真是油盐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