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12日,周三。
上午十点,省城国际机场。一架从京城飞来的波音737停靠在廊桥口,商务舱的客人先行走下舷梯,林峻就在其中。
他三十出头,穿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行李只有一只黑色拉杆箱,自己拖着,没有秘书,没有司机。那种从容是从京城圈子里浸出来的底气。
到达厅出口处,苏瑾已经等了二十分钟。驼色羊绒大衣,棕色爱马仕包,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落在从通道走出来的林峻身上。
两人走近,苏瑾点了一下头:"路上顺利?"
"还行。"林峻看了一眼腕表,"飞机晚点了二十分钟。"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他们是未婚夫妻,双方家族认可的联姻安排,仅此而已。苏瑾转身带路,林峻拖着箱子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像两个因公出差的同事。
停车场里,苏瑾的奔驰S320停在显眼的位置。司机要下车帮忙,苏瑾摆了摆手。司机识趣地坐回去,把隔音板升了起来。
车子开出机场高速,苏瑾开口了。
"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林峻坐在副驾驶后方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说。"
"我要买下林氏在仙人洞合资公司里的35%股权。"
林峻转过头来。他的眼睛被镜片挡住了一部分,但那道目光仍然锐利。
"你要我买林氏的股权,转给瑾石?"
"对。"苏瑾手握方向盘,直视前方的路面,"林氏出资五千万,占股35%。你签个字,瑾石出钱买下来,林氏的账上多一笔现金收入,你爸只会高兴。"
林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他在思考时经常做。
"苏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林氏在仙人洞投了五千万,项目刚走上正轨,现金流健康,新矿的开采许可也批下来了。这时候把35%的股权转手,等于把控制权拱手让人。我爸那边怎么交代?"
"不需要你交代。"苏瑾的语速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那35%挂在林氏投资集团名下,你是集团总经理,有签字权。这笔交易从账面上看,林氏赚了溢价,没有任何人吃亏。"
"账面上。"林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看向苏瑾的侧脸。这个女人他认识三年了,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她跟他是一类人——目标明确,手段利落,不会被感情左右。双方家族同意这门亲事,就是因为两个聪明人联姻,总比两个傻子强。
但此刻,他从苏瑾眼底看到了另一种东西——不惜一切的执念。
这不是商业决策该有的眼神。
"炜杰那边呢?"林峻问,"他不会坐视不管。"
苏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所以他才是目标。"
林峻沉默了几秒钟。
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郊区变成了城区,高楼大厦开始密集起来。他没有表态,只是说:"让我先见见炜杰。"
下午三点,省城百货商场。
这座位于中山路188号的四层建筑,是炜杰在省城布局的核心据点。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前围着几个年轻姑娘,二楼的服装区挂着"秋冬新品上市"的横幅,广播里放着九十年代流行的港台金曲。
林峻站在二楼的护栏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楼的客流。
"月营业额六十万?"他问。
"估值八百万。"苏瑾站在他身侧。
林峻摇了摇头:"位置不错,但管理太粗糙。你看一楼的动线,收银台卡在主通道的死角,客人买完东西要绕一大圈才能出去。货架的间距也不对,黄金位置放的是滞销品,入口处的引流产品选得毫无逻辑。"
苏瑾看了他一眼:"你的眼光还是这么毒。"
"不是我眼光毒。"林峻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林氏在京城有三家商场,最小的那家面积也是这里的两倍。这种管理水平,放在京城,活不过半年。"
苏瑾站在旁边,突然有一种感觉——林峻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评估,而不是在表态。他在收集信息。
二楼的走廊尽头,陈婉清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叠报表。看到苏瑾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黑色大衣,爱马仕包,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深蓝色西装,目光正在商场里一寸一寸地移动。那种审视的姿态让陈婉清本能地警觉。
她退后两步,闪身进了楼梯间,掏出手机。
"炜杰,是我。"
"说。"
"苏瑾带了一个男人来商场。三十多岁,戴眼镜,穿深蓝色西装,气场很强。他们在二楼,正在看整个商场的布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林峻。"炜杰的声音很平静。
"林氏的林峻?"陈婉清压低声音,"要我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炜杰说,"让他们看。"
傍晚五点,火车站地块的临时指挥部。
这是一间用活动板房搭起来的简易办公室,十几平米,里面摆了一张折叠桌、三把塑料椅、一台老式电暖器。窗外的工地上,塔吊正在运转,渣土车排着队等装卸,挖掘机轰鸣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板传进来。
炜杰、苏瑾、林峻,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旁。
赵强守在门外,手里夹着一支烟,目光扫视着进出工地的每一辆车。
林峻先开口了。
"炜总,久仰。仙人洞项目上,我们交过手。"
他的语气礼貌,但"交手"两个字说得清晰。那是去年的事——仙人洞项目方案评审会上,林峻代表林氏投了一票,试图换掉林雪薇的技术负责人位置,被炜杰挡了回去。
炜杰笑了笑:"林总客气。那场比赛,林氏和林小姐都出了力。"
"比赛"这个词用得妙。不是"争端",不是"冲突",一句话,既承认立场不同,又没有把关系说死。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苏瑾跟我提了仙人洞股权重组的事。"林峻收回笑意,直接进入正题,"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炜杰靠在塑料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的意见很简单。"他说,"合资公司成立不到一年,业绩达标,现金流健康,新矿的开采许可已经批下来,第一笔订单下个月交付。这个时候动股权结构,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
"但如果有新的资金投入呢?"苏瑾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建设新矿需要大量资金,设备采购、巷道开拓、安全设施升级——总不能一直让老股东掏钱吧?"
炜杰转头看向苏瑾。
那种目光下的压迫感,和上周在白云居一模一样。
"新矿的资金,"炜杰一字一句地说,"清河矿业可以自筹。不需要增资扩股。"
苏瑾僵住了。
她计划的核心假设——新矿需要外部资金,增资扩股是合理的商业行为。没有这个前提,她稀释炜杰股权的整盘棋都下不下去。而现在,炜杰一句话就把她的前提拆了。
"你自筹?"苏瑾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新矿的预算是两千八百万,清河矿业账上——"
"苏瑾。"林峻突然开口。
苏瑾闭上了嘴。
林峻的目光在炜杰和苏瑾之间移动了一个来回。这场交锋不过几分钟,胜负已分。
"股权重组的事,"林峻说,"我需要再考虑。"
苏瑾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料到林峻会打退堂鼓。在她的计划里,林峻应该站在她这边——他们是利益共同体,她需要他签字。但林峻没有看她。他在看炜杰。
"炜总,今天打扰了。"林峻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改天我请你吃饭,京城有一家做淮扬菜的馆子,手艺不错。"
炜杰也站了起来:"林总客气。有机会一定去。"
两人握了握手。
苏瑾最后一个站起来。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的温度低了好几度。
三个人走出活动板房。赵强在门外掐了烟,目光在林峻身上停留了一秒。
"我回酒店。"苏瑾说。
"你先回。"林峻说,"我想在工地上走走。"
苏瑾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奔驰,高跟鞋踩在碎石路面上。
林峻一个人留在了工地上。
天已经暗了下来,西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晚霞。塔吊上的警示灯开始闪烁,挖掘机的轰鸣声渐渐稀疏——工人们正在收工。
他沿着一条土路往工地深处走,西装下摆沾上了灰尘,他也没有在意。
远处,省城火车站的新站房已经搭起了钢结构框架,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在思考。苏瑾的计划,从商业逻辑上说得通,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她不是在追求利益最大化,她是在追求对炜杰的压制。当一个商业决策被个人情绪驱动时,这个决策就不再可靠。
而炜杰——
炜杰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不卑不亢,攻守兼备。面对苏瑾的紧逼,他没有被激怒;面对林峻的试探,他没有过度热情。那种沉稳是从硬仗里打出来的。
这是个值得合作的人。
林峻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是我。"
林正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而清晰:"见到炜杰了?"
"见到了。"林峻望着远处正在降落的塔吊吊臂,"比想象的更难对付。"
"怎么说?"
"苏瑾想买我们35%的股权,通过增资扩股稀释炜杰。但炜杰把前提条件拆了——他说新矿的资金清河矿业自筹,不需要外部融资。增资扩股这条路,走不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瑾呢?"
"她想让我签字。"林峻说,"爸,我不想卖。"
"理由。"
"炜杰这个人,值得合作。他在省城的布局很清晰——百货商场、火车站地块、清河矿业,三条线并行,每一块都扎得深。和他对抗,林氏占不到便宜。和他合作,仙人洞的项目还能继续赚钱。"
林正廷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那就别卖。"
"但苏瑾那边——"林峻说。
"苏瑾是你未婚妻,但林氏的股权是你的。"林正廷的声音不容置疑,"你自己决定。"
电话断了。
林峻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工地上的风大了起来,吹起他的西装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那片尚未平整的土地上,身后是正在施工的塔吊,面前是省城渐次亮起的灯火。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会改变一切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