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城西明月湾。
两岸垂柳依依,画船荡开碧绿水面。
临街的两层青砖老铺前,高悬着一块百年老匾。
上书三个端庄大字,锦云坊。
这便是扬州晏家如今仅存的两间祖传绸缎庄之一。
辰时刚过,铺门敞开。
福掌柜捧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笑吟吟站在台前。
柜台外,围着几位住在城西的老街坊。
为首的周嬷嬷伸手摸了摸料子,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福掌柜,还得是咱们锦云坊的老手艺。”
“我家大孙女下个月定亲,跑了半座扬州城,挑来挑去,还是只认你们晏家的料子。”
“这草木染出来的颜色,洗上十水都不带褪的。”
福掌柜将料子往前递了递。
“周老嫂子信得过咱们,是锦云坊的福分。”
“这匹软烟罗是后院几位老织娘熬了半个月才下机的,经纬密实,最衬年轻姑娘的水灵劲儿。”
旁边张员外捋着胡须,笑着搭话:
“可不是嘛!”
“前年梅雨季,我家绸衫受了潮,拿来坊里请老师傅修补,福掌柜硬是一文钱没收。”
“在这扬州城里,旁人做买卖看的是银子,唯独晏家做买卖,讲的是百年良心。”
福掌柜拱手致谢。
“张老爷谬赞了。”
“咱们大东家和小姐常交代,街坊四邻照顾生意,那是情分。”
“今日这两匹云锦,老朽做主,按八折给二位记账,再搭两方苏绣帕子添喜气。”
小侍女阿碧脆生生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拿过木尺,正要上前量布。
门外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日光被挡了大半。
七八名商号管事带着二十多个抱膀子的小厮跨过门槛,原本敞亮的大堂顿时显得拥挤逼仄起来。
领头的是三个人。
左边是通商总会钱会长的族弟钱三爷,右边是生丝大户吴家的管事吴有才,中间则是新晋商会顺德祥的管事何文龙。
其余几大商会的管事跟在后头,袖着手,不紧不慢地站成一排。
阿碧手里的木尺停在半空,下意识往柜台后缩了缩。
福掌柜走出柜台,温和道:
“原来是钱三爷、吴管事,还有各位同行的贵客登门,不知今日联袂来我这小铺子,有何贵干?”
钱三爷笑呵呵开口。
“福掌柜这话说的,咱们都是扬州城里做买卖的同行,没事就不能来串串门?”
“今儿个天气热,兄弟几个路过明月湾,瞧见锦云坊大门敞着,特意进来沾沾百年老字号的仙气。”
吴有才合上折扇,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哟,福掌柜,架子上怎么还摆着去岁秋天的旧花样呢?”
“也是,如今城南的蚕丝行市紧俏,上好的湖丝全供了咱们顺德祥和各大绸庄。”
“锦云坊拿不到新丝,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嘛。”
何文龙笑眯眯接话:
“吴兄此言差矣,人家晏家那叫守旧,懂不懂?”
“哪怕库房里只剩下几匹陈年老布,那也是祖传的体面,哪能跟咱们顺德祥日进斗金的新鲜货色比?”
跟在后头的周家、陈家管事低头看着鞋面,谁也没吭声。
钱三爷背着手,踱到周嬷嬷和张员外身边,瞧了瞧柜台上的软烟罗:
“这不是城西的张老爷和周家嫂子吗?”
“怎么着,家里办喜事,来这买料子呢?”
张员外脸色有些不自在,勉强拱手:
“是钱三爷啊,正巧过来瞧瞧。”
钱三爷抓起软烟罗的一角,在手里揉搓两下,叹了口气:
“张老爷,不是兄弟多嘴,您家大业大的,还在乎那几两银子的折扣?”
“这锦云坊的染坊设在城南老渠边,最近天干物燥,万一哪天夜里不小心走了水,或是不干不净染了什么晦气……”
“您把这料子买回去给家里小辈穿,万一冲撞了喜神,往后在扬州城里出门做客,怕是走路都不安生呐。”
吴有才摇着折扇,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三爷说得在理。张老爷家里那两艘跑瓜洲渡的粮船,下个月是不是该去漕运货栈换通关水牌了?”
“咱们通商总会最讲究和气生财,大家伙儿在同一口锅里吃饭,总不能为了两匹破布,伤了跟总会的和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员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看了看笑里藏刀的钱三爷,又看了看旁边凶神恶煞的小厮,嘴唇动了动,没敢把硬气话说出口。
一旁的周嬷嬷也脸色发白,抓着篮子的手紧了又松。
张员外转过身,对着福掌柜深作一揖:
“福掌柜,今日老朽忽然想起家里还有急事没办妥,这料子改日我再派人来取,对不住了!”
周嬷嬷慌忙低下头。
“福掌柜,我家孙女的尺码还没量准,我也改天再来,您莫怪……”
几名老主顾纷纷告退,低着头从门缝里快步走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商会这帮人。
阿碧咬着嘴唇,眼圈发红。
福掌柜手掌搭在柜台上。
“客人都让几位聊走了,钱三爷,吴管事,明人不做暗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钱三爷敛起假笑,伸出两根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福掌柜是个明白人,那三爷我也不绕弯子了。”
“回去告诉你们大东家,识相的,趁早把明月湾和织坊街这最后两间铺面让出来。”
吴有才拿扇柄指了指头顶的房梁:
“如今咱们顺德祥正缺两处敞亮的门脸扩大生意。”
“只要你们晏家在转让红契上画个押,看在往日同行的情分上,我们钱、吴两家还能出千儿八百两安家费,送你们回乡下置两亩地养老。”
何文龙摸着下巴笑出声:
“现在点头,还能揣着银子走,若是再这么不识抬举硬撑着,等哪天连底裤都赔光了,想求我们收,我们都嫌晦气!”
“咱们走!”
钱三爷一甩衣袖,带着吴有才、何文龙等人说说笑笑地离去。
长街恢复了平静,只有柳梢上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大堂里空空荡荡。
福掌柜弯下腰,将柜台上被揉皱的软烟罗一点点抚平,重新卷好。
阿碧站在一旁,带着哭腔抽噎:
“福掌柜,这已经是咱们铺子本月被逼走的第十二波客人了。”
“上游蚕农被他们逼着签了死契,不敢卖咱们一两新丝,如今连老街坊们都不敢上门了。”
“咱们锦云坊,真的还能撑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