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地下水道系统,就像是这座繁华都市大肠里最不见天日的那部分。
士兵男孩顺着生锈的铁爬梯落到地面。
光着的脚丫子踩到了一滩黏糊糊的积水,他甚至都不愿意去想那到底是什么液体。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和腐烂物的气息。
但好在有一根粗大的城市公共供暖管道从墙壁上穿过,暖烘烘的还挺舒服。
他找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背靠着温热的管道坐了下来。
他把那件偷来的破风衣紧紧裹在身上。
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长串闷雷般的咕噜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上面那些亮着霓虹灯的餐厅,不去想那些滋滋冒油的烤肉。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在隆隆作响的地铁过路声掩护下,士兵男孩终于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陷入了沉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没有被卖到俄罗斯,也没有什么长岛庄园。
他正坐在沃特大厦顶层的豪华餐厅里,面前摆着一份五分熟的战斧牛排和一杯加冰的顶级威士忌。
就在他拿起刀叉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那个叫林恩的男人突然从盘子底下钻了出来,一脚把他的牛排踢飞到了海里。
然后他想还手,又被亲儿子拎起来打。
太无力了。
可还没完,又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梦中梦。
最扯的是,他又被冻起来了,而在冷冻仓外面是四十多岁叼着奶瓶的约翰。
这怎么可能!?
约翰跟着林恩,长大以后怎么也是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看来自己还是太累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在战场上培养出的野兽本能突然拉扯了一下他的神经。
一阵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动静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像是小爪子踩在潮湿苔藓上的声音,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泥水里拖拽着什么。
士兵男孩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收缩。
他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紧绷起来,原本因为寒冷而有些迟钝的身体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是沃特公司的人?
还是林恩他们?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着供暖管道站了起来,捏紧了那砂锅大的拳头。
虽然胸口的能量现在用不出来,但光凭纯粹的肉体力量,他也有绝对的把握扭断任何偷袭者的脖子。
任何偷袭者?
那约翰呢?
约翰用不着偷袭。
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近,下水道的死水被轻轻趟开。
在通道尽头那点微弱的应急灯光下,几个矮小的轮廓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士兵男孩深吸了一口气,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猎豹一样压低了重心,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可当他彻底看清来人的样子时,他那已经蓄满力气的拳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四个绿油油的小东西排着队,从一根排污管里摇摇晃晃地钻了出来。
那是四只只有餐盘大小的小乌龟。
最离谱的是,这四只小乌龟居然是像人一样直立行走的,它们圆头圆脑的,脑袋上还分别绑着蓝色、红色、紫色和橙色的破布条。
四个小家伙这会儿正合力拖着半块不知道从哪个披萨店垃圾桶里捡来的过期剩披萨,吭哧吭哧地往前走。
而走在它们前面的,是一只体型大得有些反常的老鼠。
这老鼠不仅像人一样站着,身上还披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暗红色长条碎布,看着就像一件缩水版的和服。
它两只前爪拄着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短木棍,走路的姿势像个刚遛弯回来的老大爷。
那只大老鼠显然也察觉到了黑暗中有人。
它立刻停下脚步,胡须抖动了两下,迅速把四个抱着披萨的小乌龟挡在身后。
它双手握紧了那根短木棍,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士兵男孩所在的方向,摆出了一个相当标准的防御姿态。
下水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供暖管道偶尔发出的滴水声。
士兵男孩保持着准备挥拳的姿势,光着两条腿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四个小绿头王八和一只拿着棍子的大老鼠,脑子里一片空白。
管道里的水滴吧嗒吧嗒地砸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
士兵男孩觉得自己可能是饿出了幻觉,或者是还在做梦。
就算他这辈子见识过再多光怪陆离的超人类,也从来没见过能站着走路的耗子和王八。
而且这只穿着破布条的老鼠看着比一般的猎犬还要大上一圈,手里那根破木棍居然还摆出了个相当讲究的防御起手式。
他看了看自己沙包大的拳头,又看了看对面那四只加起来还没他大腿粗的小绿王八,最后目光落在了它们死死抱着的那半块发硬的剩披萨上。
抢几只小王八的垃圾吃?
士兵男孩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堂堂美国最伟大的超级英雄,就算现在再落魄,也不至于干出这种毫无底线的事。
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满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转身重新靠回那根温暖的供暖管道上,把那件破风衣裹得更紧了一些,索性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看到这个庞然大物没有攻击的意图,大老鼠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手里的木棍依然横在胸前,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一点也不敢大意。
就在这时,那只脑袋上绑着橙色布条的小乌龟,突然挣脱了大老鼠的阻挡。
它手里捧着一块比它爪子大不了多少的披萨边,圆头圆脑地摇晃着身子,踩着浅浅的积水,吧嗒吧嗒地走到了士兵男孩的脚边。
大老鼠急得想要伸手去抓,但又忌惮士兵男孩的体型,只能僵在原地紧张地看着。
士兵男孩重新睁开眼,低下头。
那只橙色布条的小乌龟扬起脸,把手里那块沾着一点泥水的披萨边往前递了递。
它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有人类世界那些复杂的算计和恐惧,只有一种非常单纯的分享欲。
下水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微弱的水流声。
士兵男孩盯着那块可怜巴巴的披萨边,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冰冷刺骨的冬夜,他被亲生儿子打碎了自尊,被一个普通人三言两语剥夺了复仇的底气,最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进这满是恶臭的地下排污管。
结果在这个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多待的鬼地方,在他最众叛亲离、饿得两眼发黑的时候,居然是一只变异的绿头小王八愿意分给他一口吃的。
这种荒谬到极点的落差感,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士兵男孩那颗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心脏上用力划过,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慢慢伸出粗糙的手指,从那只小爪子里捏起那块披萨边。
他没有嫌弃,只是用大拇指随手蹭掉了边缘的一点泥沙,然后把这块发硬的面饼扔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又冷又硬,带着一股馊味和下水道的湿气。
但他硬是咽了下去。
“谢了,小绿毛。”
士兵男孩声音有些沙哑,重新闭上眼睛,“带着你们的长辈滚远点,别吵我睡觉。”
小乌龟见他吃掉了披萨,开心地咧开没有牙齿的嘴巴笑了笑,然后转身吧嗒吧嗒地跑回了大老鼠的身边。
大老鼠深深地看了一眼靠在管道上的士兵男孩,随后带着四个小家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下水道更深处的黑暗中。
漫长而寒冷的冬夜总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