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在跨海大桥上刮得呼呼作响。
士兵男孩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围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破布,膝盖上还粘着两片被高温烫熟的鱼鳞。
这副尊容,怎么看怎么像个刚从桥底收容所逃出来的疯子。
回沃特公司?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冒出来,就被他一脚踹飞了。
就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样,要是走回沃特塔楼,斯坦埃德加那个斯文败类一定会坐在真皮沙发上,端着红酒杯,用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阴阳怪气。
他都能猜到埃德加会说什么。
本,既然你连一个小孩子都打不过,那就别提什么复仇了,乖乖洗个热水澡换上紧身衣,去好莱坞拍几部动作电影卖卖录像带吧,好歹能给公司创造点利润。
一想到要给那帮穿西装的资本家当摇钱树,在镜头前卖笑,士兵男孩就觉得浑身难受,简直比杀了他还恶心。
他又想起了刚才林恩站在他面前说的那番话。
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只有看透人心的直白。
士兵男孩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桥面上,伸手搓了搓冻僵的脸颊。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四下无人的风雪里,他心里居然对约翰那个便宜儿子生出了一丝非常隐秘的羡慕。
约翰有个会为了他跟世界翻脸的家,有个不管发生什么都坚定挡在前面的父亲。
而他自己呢?
士兵男孩回想起几十年前,那个刻板严厉的亲生父亲。
为了得到老头子的一句夸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没用的废物,他冒着随时会死的风险,签下了那份免责协议,把初代五号化合物打进了血管里。
他扛过了生不如死的痛苦,变成了受全美国敬仰的超级偶像,满心以为终于能昂首挺胸地站在这老头子面前了。
结果换来的,只有一句毫不留情的冷笑,说他不过是个靠药水作弊的失败者。
如果当年也有人能像林恩护着约翰一样,给他哪怕一点点不讲道理的偏爱,他今天会不会活得不一样?
打住。
士兵男孩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这些酸溜溜的想法抛到脑后。
硬汉不需要家庭的温暖,硬汉只需要大口吃肉,大口喝威士忌。
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关节。
既然不回公司,那总得找个地方落脚。
九十年代初的纽约街头和他记忆里的时代相比,变化不算翻天覆地,但那些花花绿绿的巨大广告牌和路边狂热的音乐,还是让他觉得有些闹腾。
自己该何去何从?
士兵男孩摸了摸满脸的胡茬,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绝妙的主意。
算算真实年龄,自己也是个实打实的七十多岁老头了。
既然是老人,去养老院度过余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他暗暗对自己发誓,这绝对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老,绝对不是因为自己那种喜欢成熟年长女性的古怪偏好。
毕竟在俄罗斯那个冰冷的水箱里关了几十年,他确实太需要一些温暖且有岁月风韵的拥抱了。
想到这里,士兵男孩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干劲。
他在大桥附近的一个小镇上,趁着天色暗下来,从一户人家的后院晾衣绳上扯了一件灰色的长款旧风衣裹在身上。
虽然底下还是光着腿,但只要把扣子系紧,别人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一路打听,溜达进了一家长岛附近的社区养老院。
院子里有阳光房,暖气开得很足,环境很安静,有不少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正在休息。
士兵男孩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成熟稳重的香气。
他走到阳光房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满头银发、气质优雅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老式爵士乐,一边安安静静地打着毛线。
这画面简直太符合他的胃口了。
士兵男孩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摆出一个当年迷倒万千少女的硬汉忧郁站姿,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他压低了嗓音,用那种带着磁性的上世纪四十年代播音腔开了口。
“美丽的女士,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陪你一起虚度这个迷人的傍晚?”
老太太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毛发旺盛的魁梧男人。
一件不合身的脏风衣,光着两条粗壮长满腿毛的腿,脚上连双鞋都没有。
最要命的是,刚才在海里泡了那么久,他身上那股浓郁的死鱼味和海带发酵的味道,被阳光房里的暖气一蒸,直接糊了老太太一脸。
“哪来的流浪汉!”
老太太吓得大惊失色,一针扎在毛线团上,扯着嗓子大喊,“保安!快来人啊,这里有个暴露狂变态!”
士兵男孩懵了。
他想走上前去解释一下这是他独特的狂野造型,结果刚往前走了一步,大风衣的下摆不小心咧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那条破烂的遮羞布。
这下算是彻底解释不清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工大妈听到喊声,拎着拖把和塑料水桶就冲了过来。
“好你个臭流氓,敢跑到我们这里来耍流氓!”
一个大妈二话不说,手里的湿拖把直接呼向了士兵男孩的脸。
士兵男孩总不能用对付超人类的拳头去打这几个普通大妈,他要是真动手了,明天上了早间新闻头条,他堂堂美国英雄的脸就彻底丢到太平洋里去了。
“误会!我不是变态,我真是来找地方养老的!”
士兵男孩一边抬起胳膊挡着拖把上甩过来的脏水,一边狼狈地往门外退。
“养你个大头鬼的养老,我看你是欠收拾!”
大妈们战斗力惊人,挥舞着扫帚硬生生把这位美国老牌偶像一路打出了阳光房。
最后,士兵男孩在几个老太太的唾沫星子和拖把的围攻下,抱着头灰溜溜地逃出了养老院的大门,连头都不敢回,朝着街道的另一头一路狂奔。
十二月的冷风吹起他的旧风衣下摆。
路边的路灯把他在街道上狂奔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