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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39章 他的秀兰再也回不来了

    老叶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不对。

    郑招娣想了想,小声喊了声:“叶公公。”

    “不敢不敢。”老叶讪笑,“老夫人说,昨日那封密信写得不清不楚,必然要吓到阿离姑娘了!所以,命老奴专程来解释——老夫人他们其实只是想接阿离小姐去宫里。图的还是一口饭。就是不知道,郑当家这春风楼的厨子教出来没有?能不能同意阿离小姐去?”

    郑招娣没和老叶打马虎眼。

    “实不相瞒,阿离说了,得问一问她阿娘。这事有点大,万一逼急了,吓着婶娘,闹出什么事情……”

    老叶连忙求饶,“那可还请郑当家一定帮忙解释清楚!此番安排,只是为了能让阿离小姐能更好的进宫烧饭啊!”

    郑招娣一个字也不信。

    但她还是把话带到了。

    让沈离离和郑招娣都没有想到的是,沈秀兰居然平静的接受了。

    内务府的户籍补得很快。

    三天后,沈秀兰变成了云水县沈家庄一个从未婚配过的远房女儿。

    族谱上的字是新填的,墨迹跟周围的老字微微有些差异,但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宫里派来的嬷嬷教了她三天的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在御前回话。

    而就在这三天里,东城门外出现了三个不该出现的人。

    王婆子在前头走,王贵福在后头跟。

    两人都瘦了很多,颧骨高凸,面颊凹陷,头发枯黄,看起来过得不大好。

    还有一个小孩子跟在王贵福身边。

    虎子第一眼没有仔细看,差点没认出那居然是王稻丰!

    他们三个人穿得像三棵被风吹歪的枯树。

    王婆子的鞋底磨穿了,脚趾从破口处露出来。

    王贵福脸上胡子拉碴,眼窝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王稻丰缩在他爹身侧,低着头,衣裳上全是泥点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们本来是被郑家安排的马车坐着来京城的。

    但半道上遇见骗子,身无分文,剩下的路就只能走过来了。

    王婆子脚底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但她没有停下来。

    红枝跑了,家散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必须找到沈秀兰母女!

    否则,她以后指望谁?

    王贵福跟在她身后一句话不说,以前喝花酒、赌钱胡闹的气焰早就散了。

    此时的他比路边的蔫草还软。

    他们一路打听,好不容易到了京城的春风楼门口,王婆子看傻了。

    春风楼的招牌已经焕然一新,门前进出的客人穿着绸缎衣裳,门口停着的马车一辆比一辆气派。

    王婆子捏紧了袖口,又松开,扯着王贵福走到台阶前面,把王稻丰拉到身前挡着。

    “沈秀兰!你给我出来!”她扯起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在石头上,“你男人和你婆婆带着孙子来看你了,你倒是躲起来不见人了?”

    春风楼的客人停下来了几个人,往她这边望了一眼。

    春风楼新换的掌柜叫阿桐,就是刚开业那天,第一个尝试沈离离骨头汤的那个女乞丐。

    郑招娣觉得这孩子气势与众不同,所以擢拔出来,悉心培养。

    短短十日,郑招娣已经指定让阿桐来当春风楼的掌柜了!

    阿桐从柜台后面快步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这位大娘,有什么事进来说。”

    “我不进来说!我就在这儿说!”

    王婆子一屁股坐在台阶底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嗓门反而更大了。

    “沈秀兰是我王家的媳妇,是我们贵福明媒正娶进门的!她就算进了京城也是我王家的人!”

    旁边几个路人的目光渐渐聚拢过来。

    “沈秀兰谁啊?”

    “是春风楼的东家之一吧?”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时,巷口传来一阵车轮辘辘的声响。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近,车帘边角绣着暗纹,车身虽不张扬,但已足够让看过热闹的人都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王

    婆子循着声音看过去,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怔在原地。

    王贵福抬头看见那辆马车,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手一松,王稻丰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

    车帘掀开,沈秀兰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裙从车上下来。

    她的头发用一支银簪挽着,耳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

    她站在春风楼的台阶前面,看了王婆子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水。

    “秀兰。”

    王贵福终于挤出两个字,嗓音沙哑得像磨刀石,“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沈秀兰没有回答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王婆子坐在地上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王贵福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然后侧过身,朝马车方向走了两步。

    这时,马车上又下来一个人,穿暗红色圆领袍的内侍,手里捧着一卷系了黄绸的帛书,走到台阶下方站定。

    “沈氏秀兰接旨——”他故意拖长了最后一个字。

    整条街都安静了。

    王婆子坐在台阶底下,目光钉在那卷黄绸帛书上,忽然觉得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王贵福跪在了地上,膝盖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像是没有经过脑子,腿先自己软了。

    内侍展开帛书念了一遍。

    整条街都听见了。

    王婆子坐在原地,王贵福跪在一旁,两个人像是被同一根针同时扎了同一个穴位,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沈秀兰没有回头。她接过帛书,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挡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车轮碾过青石板,朝宫城的方向驶去。

    王婆子坐在台阶底下,嘴张开又合上,啥也没说来。

    王贵福跪在地上没有起来,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着。

    “刚刚乱喊乱叫的就是你们吧?从云水县来打秋风的穷亲戚,竟敢污蔑宫里的贵人?我看你们是嫌命长!”

    旁边两个穿灰衣的侍卫走上前来,一边威严的给眼前的人定罪,一边一左一右架起了王婆子。

    “我,我不是说的这个沈秀兰……我不是!我认错了!认错了!我找阿离……阿离啊!是奶奶错了!咱们阿离不是灾星,是福星啊!”

    王婆子被拽起来的时候,一只鞋还留在原地。

    王稻丰站在旁边,光着脚看了那只鞋很久,然后忽然狠狠伸出一脚,把它踢到墙根底下。

    王贵福盯着那只沾满了灰的鞋子,觉得自己此刻比那只鞋子更狼狈!

    怎么会这样呢?

    他的秀兰,再也不会回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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