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僧攥紧了手里那根烧焦的枯木杖,往前迈出一步。
它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半铁半肉的怪物,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灵泽!”
猴僧的声音很沉。
“你背叛了同族,去给仙佛当差,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现在……又为什么要放过俺们?”
听到这话,灵泽那庞大的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它那只仅剩的肉眼里,突然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灵泽费力地抬起那只沉甸甸的青铜胳膊,看着上面那些互相咬合转动的铁轮子,喉咙里滚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惨笑。
“当差?在他们眼里,我连条狗都不如,我不过是个稍微听话点的肉筏子罢了。”
灵泽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猴僧,你以为天上那些假神佛成天在琢磨什么?普度众生?我呸!
它们怕死!它们怕天人五衰,怕最后落得个神魂俱灭!那些坐在最高处的家伙,疯了一样在找长生不老的法子。
它们想把血肉和这些冷冰冰的死物长在一起,弄出个永远坏不了的法身!
我,就是他们挑中的活物!
一个长生不老的绝佳祭品,它们硬生生剜掉我身上的好肉,把这些铁疙瘩敲进骨头里……
疼啊,猴僧,我每时每刻都在挨千刀万剐,比这山上的业火烧在身上还要疼一万倍!”
猴僧听着,握着木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它看着灵泽,眼里有火,更有化不开的悲哀。
“这就是你认贼作父的报应。”
猴僧咬着牙说。
“是啊,报应,我活该……”
灵泽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颗红琉璃眼珠子里闪过几道古怪的光影。
它死死盯着猴僧,还有他身后那几只宁死不屈的老猴子。
“我今天不杀你们,不是俺心善,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灵泽把声音压得很低,那声音听起来空荡荡的,透着一股子诡异。
“猴僧,你们守着这片焦土,守着大圣的名字,熬下去……千万别死绝了。”
猴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这话什么意思?”
灵泽没再回答,他拖着那些惨叫连连的叛徒,身子缓缓升上半空。
风把它的最后一句话吹到了猴僧的耳朵里。
“这天,这地,这满天假神佛,早就烂透了。可大圣还没死绝,变数快来了!
记住我的话,等到哪天,那些不属于这地方的,被叫做玩家的天外来客掉下来的时候……
这死局才能被砸个稀巴烂。
到那时候,你们心心念念的大圣……说不定,还能有一线活过来的指望!”
“轰隆隆!”
怪响声渐渐远去,那团带着铁腥味的云彩彻底消失在冷冰冰的天际。
通臂他们的惨叫声也再也听不见了。
焦土上,又变回了死一般的寂静。
猴僧站在悬崖边上,海风吹得他身上那件破烂的血色僧衣猎猎作响。
它攥着木杖,在心里把灵泽留下的那几个词翻来覆去地揣摩着。
玩家,天外来客,一线指望……
猴僧没有再犹豫,转身缓缓走到那株被雷劈得焦黑、枯死百年的菩提老树下,盘腿而坐。
它以自己尖锐的指骨为刻刀,划破胸膛。
小猴子们吓得躲在远处,老猿杵着拐杖颤抖着问:
“孩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刻佛。”
猴僧一笔一划,用指骨挑破皮肉。
它其实并未真正见过大圣的真容,当年那场浩劫降临时,它甚至都没出生。
大圣的模样,全凭这些年在焦土上,老猿无数次声泪俱下的描述,以及群猴口口相传的残碎记忆拼凑而成。
凤翅紫金冠的张扬,锁子黄金甲的威风,火眼金睛中能看穿万古虚妄的桀骜……
此刻,它正和着鲜血,将这尊只存在于他心底的大圣法相,死死雕刻在自己的皮肉上。
那眼底燃起的野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通臂忘了,灵泽悔了,俺不能忘。
哪怕皮肉烂尽,俺的身体上,也要留着大圣的脸。
俺要活着,带着大家活着……一直等到那些天外来客到来的那一刻!”
岁月如白驹过隙,不知历经了几度寒暑交替。
就在猴僧以为这片土地将永远沉沦于黑暗之际,奇迹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是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一缕微薄却极为纯粹的灵气,竟自花果山干裂的地底氤氲而生。
猴僧从入定中睁开双眸,赫然看见头顶那株枯死了数百年的菩提老树,其焦黑如炭的枝干上,竟奇迹般地抽出了一抹嫩绿的新芽。
紧接着,山涧干涸已久的灵泉也传来了叮咚的水声。
更让整个猴群为之震颤的,是这一代新降生的几十只幼猴。
其中有一只唤作小石的猕猴,不过垂髫之年,竟能跑到猴僧面前,指着它胸前刻下的佛纹说:
“猴僧师傅,这样子不对!”
小石说完,竟自发地盘腿打坐,稚嫩的周身隐隐泛起微弱却纯正的金光。
花果山沸腾了。
残存的猴子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甚至喜极而泣。
“大圣显灵了!”
老猿跪在菩提树下,老泪纵横。
“漫天神佛的封锁裂开了!这是祥瑞啊!”
猴僧看着那些围在自己膝前,咿呀学语却满含灵慧的小猴子们,那颗干涸如枯井的心,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它倾尽所有,将自己参悟的残缺佛法、将大圣那顶天立地的过往,一点一滴传授给这些新生的血脉。
看着小石披上一件缝补好的小号僧衣,学着它的模样双手合十,猴僧知道,衣钵已然有了传承。
既然火种已留,便再无后顾之忧。
那一夜,月色凄清如水。
猴僧走到洞府最深处,看着瑟缩在阴暗角落里的老猿。
这只曾经在灵泽杖下拼死护住他的老猿,如今已干瘪得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皮包骨头。
它断去双臂的肩膀处,两团烂肉结成的黑痂随着它微弱的喘息而痛苦地起伏着。
老猿的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浑浊声响,仿佛每吸进一口气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眼看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爷爷,俺要再去一趟。”
猴僧蹲下身,替老猿掖了掖盖在身上御寒的枯草,随后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
“俺要去玄秦国。”
听到玄秦国三个字,老猿浑身剧烈地一颤,那只仅剩的浑浊独眼猛地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