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僧闻言，死死盯着那空白的书页。
渐渐地，它眼中的猩红褪去，化作极致的死寂。
它身上的血色僧衣无风自动，手中那根焦黑的枯木权杖竟在瞬间抽出一抹翠绿的新芽，紧接着又迅速枯萎化作灰烬。
生与死，枯与荣的法则在他周身流转，猴僧双手合十，竟从这无字书中领悟了寂灭枯禅之法。
“让俺看看！”
通臂一把夺过无字书，双目圆睁。
在它眼中，那白纸上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厮杀，有漫天神佛在陨落。
“哗哗！”
它体内的血液如岩浆般沸腾，手中的惨白脊骨发出刺耳的嗡鸣，竟与他的右臂骨骼隐隐有了融合之势。
一股暴虐无匹的破天狂战之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震得周遭的腐木纷纷断裂。
无字书脱手而出，恰好落在了奄奄一息的赤尻面前。
赤尻本已被金钱罡风震碎了五脏六腑，生机将绝。
可当看着那空白的书页，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花果山那片焦土，和无数惨死的同族。
它猛地发出一声低吼，肩头那块大圣的披风残片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
一股古老而苍茫的不灭霸体之力在他体内苏醒，暗金色的血气如虬龙般游走，竟生生将它破碎的内脏强行聚合在一起！
老乞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原本只是想随便打发他们，谁曾想这三个小猢狲竟真从白纸里悟出了惊世骇俗的神通！
“他奶奶的，真不愧是那猴子的同族……”
老乞丐嘀咕了一声，连忙收敛神色，清了清嗓子说道：
“咳咳！至于那只猴子……他可是齐天大圣啊！
天庭的斩妖台斩不碎他的傲骨，八卦炉的六丁神火烧不化他的不屈，区区神罚，又怎能让他形神俱灭？
他的肉身或许被镇压，但他的真灵早已化作万千碎片散落天地。
你们若真想寻他，就往东边走吧，去那冰雪皑皑的玄秦国，那里或许有些许线索。”
言罢，老乞丐不再多看它们一眼，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手中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
他仰头猛灌了一口烈酒，敲着酒葫芦，嘴里哼起了一支荒腔走板的乡野楚歌。
“金銮殿上兮，称斤两。莲花座下兮，算铜板！
借问那满天假神佛兮，长了几斤几两肉？
不如脱了那锦袈裟兮，当铺换顿酒！
烧不死的野猢狲兮，莫回头。
踏破那九重冰窟窿兮……讨个仇！”
歌声苍凉悲壮，又透着一股子嬉笑怒骂的疯癫。
渐渐隐没在船坞深邃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群在无尽黑暗中重新燃起微弱希望之火的猴子。
可惜造化弄人，这希望的火苗还未燃起，便遭劫波骤降。
归途东海，碧波翻覆，须臾间化作吞噬生灵之幽冥血海。
浊浪排空，狂风如刀，刀刀脔割残木孤桴。
天地倒悬，黑云压顶，猴子们抱做一团，彻底偏航。
“水下有东西！”
一只负责瞭望的猴子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很快被狂风撕碎。
通臂趴在木筏边缘，死死盯着海平线。
借着划破夜空的惨白闪电，他看到深不见底的汪洋之下，有巨大的阴影在游动。
那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海兽巨妖，因为那庞大的轮廓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惨白的人手，正随着海浪痛苦地扭动。
“海渊……在唤吾等，大圣就在里面……”
一只年轻的猴子突然双眼翻白，疯癫般地呢喃着，竟直直地向着波涛汹涌的海面走去。
“回来！”
猴僧一把拽住他，但已经迟了。
海水中猛地探出十几只浮肿的手臂，死死抓住那只猴子的脚踝。
须臾间，便将其拖入万丈深渊，连半声哀鸣都未及传出。
四海翻腾，汪洋竟被无形伟力生生撕裂。
孤桴前方，一道遮天蔽日之巨型海涡訇然洞开。
海水如避蛇蝎般向四方溃散，涡流极深处，赫然矗立着一座死气冲天之玄黑祠堂。
那便是传说中的黑祠，不显宝光，唯余森冷。
尖锐的祠顶刺破水面，状若一根楔入东海心脉之定海毒针，透着无边诡谲。
黑祠的大门轰然洞开，里面镇压的根本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无数仙佛的虚影！
或者说，那是满天神佛被剥离出的恶念反面。
那些虚影身披腐朽的袈裟，穿着残破的仙甲，面容扭曲到了极致。
有菩萨流着黑色的血泪，有罗汉贪婪地咀嚼着金币，更有仙官发出凄厉的哀嚎。
它们挤在黑祠的门口，伸出成千上万条惨白的手臂，如同海藻般向着木筏蔓延而来。
“留步，留步……与吾等共证大道……”
诡异的梵音夹杂着恶毒的诅咒，在猴子们的脑海中炸响。
木筏瞬间四分五裂，随行的十余只精壮猴妖在仙佛虚影的拉扯下，纷纷跌入冰冷的海水。
它们拼命挣扎，却被无数只手死死按住头颅，硬生生拖向那座深渊中的黑祠。
“给俺滚开！”
通臂目眦尽裂，仰天狂吼，右臂与惨白脊骨彻底融合，化作一道狂暴的骨刃，疯狂斩断那些伸出海面的手臂。
但手臂太多了，斩断十只，便有百只涌出。
很快，通臂和猴僧也被重重包围，眼看就要被拖入水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压过了风暴的轰鸣。
赤尻站了出来，肩头的大圣披风残片燃起了冲天的暗红业火。
那股古老而不屈的霸体之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催动到了极致，暗金色的血气在他体表凝聚成一尊模糊的大圣法相。
“大圣的子孙，绝不入这腌臜的伪佛堂！”
赤尻双目泣血，宛如一尊不败的战神，纵身跃入那满是仙佛虚影的旋涡之中。
它挥舞着巨拳，每一击都砸碎数十道仙佛的虚影，暗红色的业火将那些惨白的手臂烧成灰烬。
赤尻用自己魁梧的身躯，生生挡在了黑祠的大门前，将猴僧和通臂所在的最后一块木筏残骸猛地推向了旋涡之外。
“活下去……去玄秦国！找大圣！”
赤尻转过头，冲着猴僧和通臂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下一刻，无数仙佛的虚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疯狂地扑向了赤尻。
流着血泪的菩萨锁住了它的咽喉，贪婪的罗汉撕咬着它的血肉，成千上万只惨白的手臂将它彻底淹没。
“赤尻……！”
通臂趴在木筏上，眼眦欲裂，绝望地伸出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赤尻那庞大的身躯被一点点拖入海底的黑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