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屿借书回来时。
江三叔和江不苟也来了。
他拿回来的书太过出人意料,姜安安不由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江三叔见状笑着说:
“我前几年驻外,带回来不少书,安安要是喜欢,改天去挑挑。”
他是搞外交的,七零年间基本都在外派,今年任期结束才回来。
“翻译成我们的语言了吗?”姜安安接过秦屿手里的书。
江三叔颔首:“有不少学者已经自发开始翻译对咱们有用的书籍,过不了几年就能公开发行。”
现在管控还是很严的,有很多书不允许流通进来。
但像他这种去搞工作,回国带些不涉及反动等限制内容的书,海关查验时还是会放宽松。
不过,这都不是此刻最重要的。
江三叔将视线落在书名上:
《青年心理学XX》、《心理健康XXX》、《犯罪心理XXX》、《反社会人格XXX》……
几秒后,他缓缓抬眼,转向江砚之,略低声:
“后面几本,最初是大哥让我找回来的。”
江砚之:“……”
前面的车旁。
江不苟交代姜安安腿上的伤还要继续上药,这才给她关上车门。
车子离开江家。
江砚之、江三叔和江不苟几人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
姜安安这才有些一言难尽地问秦屿:
“小叔,你对我的容忍,已经到了‘犯罪’和‘反社会’这种程度了吗?”
秦屿沉默了有五百米的路程,转头看她,说:
“姜安安,十四岁的小姑娘,真刀真枪伤人,肯定是不对的。”
姜安安:“……”
说的她像个狂徒似的。
她低头翻书。
刚看了半页。
感觉车子减了速,抬头,便见前面的岔路口,走来一个人。
是章学军。
……
章学军昨晚要来江家时,被他父亲叫了回去。
父亲说,江家该给他章家的面子,已经给了。
章学军明白父亲的意思。
江家看在他父亲曾送姜安安的母亲去过医院。
也看在他曾在柳树村帮过姜安安的份上。
不会追根究底他们父子有没有包庇、遮掩过他母亲,也不会捅破他母亲和刘从兴的事。
他也清楚,母亲错的过分。
可她终究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啊。
他怎么能看着她真的没命。
章学军想了一夜。
还是决定找一找姜安安。
江砚之或许不听别人的。
但姜安安是他才找到的女儿,或许多少会听她的。
至少给他母亲留条命。
秦屿把车停在章学军身边。
他下车,看着颓丧憔悴、眼里布满红血丝的章学军,问:
“和你父亲什么时候回去?”
章学军望了眼车里的姜安安:
“……快了,顾叔今天来找我爸了。”
顾政委找他爸,是因为他爸的身份在那放着,这件事不仅是私事。
“我听顾叔说,你今天先带安安回部队。”
他便来这个岔路口等着。
章学军说着,搓了把脸,问:
“我想跟安安说几句话。”
秦屿摸出包烟,磕出一根递给章学军,抬眸:
“你母亲的事,别对安安开口了。”
他现在不抽烟,但外出遇到需要打交道的情形,总会带包烟。
章学军望着秦屿,声音发哽:
“秦屿,那是我母亲。”
秦屿:“安安的母亲没了。”
姜安安坐在车里,将他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她望着章学军好一会儿。
仿佛又看到了八年前,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服,塞给她两毛钱让她去看额头上伤的那一幕。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秦屿和章学军转头向她看过来。
“小叔等我一会儿,”姜安安指路对面的树荫,对章学军道,
“我们去那说吧。”
……
树荫下。
章学军望着姜安安,却难以启齿起来。
姜安安也不催他,扯下根细细的柳枝,编起了指环。
许久。
章学军渐渐平静,低声问:
“你父亲要起诉刘从兴的事,你知道吗?”
姜安安点头:“听说了。”
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章学军:“……刘从兴威胁我母亲,要是你们起诉他,他就告发我母亲。”
“不算威胁吧,”姜安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望着他,
“伤害我母亲的事,你母亲是主谋。”
不等章学军说什么,姜安安直接道:
“你母亲做的那些事,你父亲除了不知道刘从兴那茬,其他的他都知情。”
“如今有江老爷子压着,江四叔才会这么处理。”
“你爸提离婚,只要你母亲不会告发他曾知情,章家和你们父子都不会受到影响。”
章学军顿住,布满血丝的眸子怔怔望着姜安安。
好一会儿,他问:
“你真不知道,你父亲从刘从兴下手的用意吗?”
姜安安当然清楚。
刘从兴想要护他儿子,肯定会逼余兰枝去求章父。
章父为了章家和章学军,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离婚。
这样一来,档案上是清白的,只不过余兰枝被诉讼后,各种猜测、流言,少不了他们的。
但余家,尤其是还有两个孩子的余家哥嫂,肯定不乐意。
他们怕余兰枝的污点落回娘家,影响他们,势必又是一场纷争。
第二,不离婚。
要是章父真的做出的是这个选择。
说明他笃定刘从兴和余兰枝会没命让江砚之起诉。
若如此,章家连流言都不必听。
余家哥嫂,想必也乐见。
“章大哥,我母亲若活着,今天这事,或许好说,但她死了。”姜安安眼神透着股子冷淡劲儿,
“你说,人命的事,要怎么谈?”
章学军起干皮的嘴唇蠕动半响,声音低了下去:
“你母亲生病了……”
姜安安平静地“嗯”了一声,
“所以江四叔给你母亲活路了啊,她应诉,去坐牢就行。”
看章学军,
“她做了那样的恶,你连这点代价都不想让她付,过分了吧?”
章学军:“如果我告诉你,我母亲会死呢?”
“你别道德绑架我,活路给你们了,要怎么选,那是你们的事。”姜安安直接转过身,面对面望着章学军,道,
“章大哥,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是不是觉得,八年前,要是你不帮我找秦家,我这辈子都待在柳树村,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章学军被戳破心思,心绪骤然翻涌。
好半晌,他声音发哑: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与八年前一样的选择。”
章学军说的是事实。
无论如何,他的良心不允许不管。
即便不是姜安安,而是旁人,他也会那样做。
“我相信,”姜安安道,
“我想告诉你的是,八年前,不管你帮不帮我,其实结果都一样。”
“我既然已经知道了秦家,就一定会找到秦家。”
“我要活,要好好的活!”
“即便当时我没有求上你的门,也会是亚玲姐家的门,又或者公社的门。”
“我爹爹是烈士,我不信,我被姜红红顶替的事,会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