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事件发生后的第二日,天空中依旧阴云密布,大团大团的铅灰色云块低低地悬在黄浦江上空,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晦暗而压抑的气氛中。
东华路特高课大楼的机要室内,空气沉闷得快要滴出水来。长桌上堆满了尚未整理的废弃电码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旱烟味与几杯泡得发黑的浓茶散发出的苦涩之气。
李士群低着头,神色有些局促地坐在长桌的一侧。他的额角上贴着一块白色的药棉,那是几天前在法租界被公董局巡捕用警棍打伤后留下的挫伤。虽然特高课已经帮他压下了外交抗议,但这次在法租界丢尽了颜面,让他在日本主子面前显得格外卑微。
在他对面,浅野雄一正神色木然地翻阅着一份由宪兵司令部刚刚汇总的法租界电车厂火灾报告。他的手指极其修长,在白纸黑字的报告上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却散发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凉的寒意。
“大佐阁下,现场的火势虽然被大火扑灭,但因为对方使用了极高纯度的化学铝热剂,44号电车车顶的集电装置和整个车厢前部的金属结构已经彻底融化,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指纹,也无法进行电容器的逆向化验。”李士群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浅野的脸色,声音压得极低,“放火的人手法极其老练,显然是军统上海站的精锐死士。他们不仅对电车厂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连退路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浅野雄一缓缓合上报告,将金丝眼镜摘下,用一块干净的绸子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他的嘴角微微下撇,流露出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弧度:“李主任,你真的认为,仅仅靠几个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被清洗的军统特工,就能在大日本帝国宪兵队的眼皮底下,把证据烧得这么干净吗?”
“大佐的意思是……”
“那个南洋的周富贵,你怎么看?”浅野雄一戴上眼镜,镜片后那双毒蛇般深邃的眼睛骤然射出两道寒芒,死死钉在李士群的脸上。
“周老板?”李士群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苦笑,“周富贵这人贪婪成性,标准的暴发户买办嘴脸。他最近在租界高调创办《南洋日报》,还分了两成的暗股给我,另外两成送给了法捕房的总督察查理。今天晚上他去闹事,完全是因为他的橡胶原料被扣押在厂里。您要知道,如果不能按期交货,日本军管会后勤部的高桥中佐会直接扣罚他的运输保证金并取消特许权,那可是好几百万法币的利润。他这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政治信仰的党国特工。”
“贪财,好色,嚣张,愚蠢。”浅野雄一冷笑着念出这几个词,手指在红木长桌上重重一扣,发出“咚”的闷响,“但正是这些完美符合愚蠢暴发户心理的特征,在最恰当的时间,最精准地阻挡了帝国宪兵的搜查!我们被法国人的装甲车堵在大门口的短短五分钟里,存放库就被烧了。世界上没有如此巧合的商业纠纷。”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上海市街图前,用文明棍的铁尖重重戳在法租界的红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军统在上海的活动之所以能屡屡得手,炸印刷厂、送电车发报、极限劫狱,靠的不仅仅是几个枪手,而是他们背后那个庞大到几乎无法被动摇的金融和物资网络!他们在租界里有汇丰、汇理等银行提供洗钱通道,有法租界商会提供安全屋和联络点,有黑市药商提供消炎药和磺胺,甚至还有周富贵这种买办商人为他们提供合法的外衣与运输渠道!我们以前只想着抓发报员,这是舍本逐末,头痛医头。”
浅野雄一缓缓转过身,脸色在背光处显得极其狰狞,宛如一尊石雕的罗刹:“打蛇,要打七寸。抓不到线索,我们就把他们的水放干。从今天开始,特高课与76号联合发布《上海特区商业治安连坐暂行法》。”
“连坐法?”李士群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心中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凡在沦陷区及租界边缘经营医药、橡胶、石油、化工、电讯器材的商户,必须由三家资产在十万元以上的华商巨头进行联名联络人担保。”浅野雄一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冷酷无情,“一旦发现有任何商户的物资流入抗日分子手中,或者资金流向苏北、重庆,担保的三家商社立刻抄家没收,全族收押!同时,特高课将全面查封上海滩所有的地下钱庄,所有法币和外币的兑换,必须经过正金银行的特许审核!违者以军法论处!”
李士群的呼吸陡然一粗。这招太狠了,简直是要把上海滩商界的皮肉一层层扒下来。商业连坐一旦推行,那些平日里暗中同情重庆、给游击队和特务处送药送钱的华商老板们,为了保住自己的万贯家财和阖家性命,将不得不变成日军的眼线,互相撕咬、互相监督,整个租界的商业网络会瞬间变成人整人的地狱。
“大佐阁下,这法案一旦推行,黑市的生意可就全垮了,市面上的物价恐怕会……”
“帝国在战争期间,不需要繁荣的黑市,只需要绝对的服从与绝对的物资控制!”浅野雄一冷厉地打断了李士群的辩解,“李主任,三天之内,如果你的76号不能把这个连坐网铺到每一个街区,我就用宪兵队来替你执行。”
“嗨!”李士群额头渗汗,连忙低头领命,他知道浅野是在逼他做这只最遭人唾弃的恶犬。
仅仅在法案颁布后的数小时内,恐怖的商业绞杀风暴便横扫了整个孤岛上海。
天空中下着冰冷的连绵细雨,76号的特务和宪兵队发了疯一样在法租界边缘和华界大肆搜捕。凄厉的哭喊声与铁靴踏在泥水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霞飞路著名的“济生堂”大药房门前,数十名粗鲁的特务正用枪托狠狠砸碎柜台的玻璃,将一箱箱珍贵的消炎药、酒精和绷带粗暴地扔进卡车车厢里。老掌柜跪在泥水里,死死抱住特务队长的皮靴哀求着,却被对方一脚重重踹在胸口,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带走!这家店跟苏北有资金往来,凡是给他们做担保的铺子,一并查封!”特务队长狞笑着挥舞着皮鞭,当街将十几名伙计反剪双手用麻绳拴住,像牲口一样拖走。
仅仅两天时间,几十家涉嫌给抗日武装暗中提供物资的药商钱庄被当街封门,柜台被砸毁,老板和伙计被关进宪兵队的大牢,生死不知。原本亲重庆的商人们人人自危,在“连坐抄家”的威胁下,人人闭门谢客,纷纷主动斩断了与军统潜伏人员暗中往来的交通线。
黑市的资金链在一夜之间断裂,法币暴跌,物价飞涨,整个法租界的情报网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与瘫痪。
法租界同福里的一间光线幽暗的阁楼内,宋孝安看着手里刚刚汇总上来的财务报表,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六哥,出大事了。”宋孝安将账本轻轻放在郑耀先面前,声音低沉而嘶哑,“浅野这招连坐法,直接卡死了我们的脖子。法租界的三家地下钱庄今天全部被日军正金银行强行冻结,我们的活动经费扣在里面根本无法提现,还有,长期暗中给我们提供盘尼西林和医疗器械的两个黑市商户,今天早上全家被76号带走了。另外,兄弟们隐蔽的三个安全屋,房东因为害怕连坐,强行退租把我们的人赶了出来。现在,整个上海站的物资和资金已经陷入了全面断绝的状态。”
郑耀先坐在一张破旧的红木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机制卷烟,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户缝隙,看着街上巡逻的日军装甲车,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泛起任何一丝波澜。
“经费还剩多少?”郑耀先淡淡地问。
“不到三千法币。”宋孝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焦灼,“这点钱,连这个月兄弟们买药和付租金都不够,更别提补充弹药了,再这样下去,最多一个星期,上海站的基层特工就会陷入断粮的绝境。有些外围成员因为害怕连坐法,已经在暗中打听脱离组织的法子了。”
打蛇打七寸,浅野雄一这一刀,确实精准地割在了军统上海站的动脉上,没有钱,没有物资,再精锐的特工也只能成为在阴影里饿死的野兽。
“浅野以为,用这套法子,就能把我们的水放干,逼我们自己跳出来。”郑耀先缓缓将卷烟放在桌上,嘴角浮现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笑意,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刺骨的寒芒,“那他就太小看‘周富贵’了。他以为把所有华商逼入死角,日本人的物资就能安稳无忧了吗?”
“六哥,您的意思是……”
“浅野用政权的名义强推连坐,那我们就要用帝国军方内部的贪婪来反噬他。他用刀卡死华商,周老板就用金条去贿赂他的主子。”郑耀先长身而起,走到衣帽架前,抓起那件名贵的雪绒呢大衣披在身上,整理了一下金丝围巾,“既然黑市被他砸了,那周老板就主动送他一份他无法拒绝的‘投名状’。他想卡死我们的资金,那我们就借日本军管会的鸡,来生我们自己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