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里的气味像一团烂布,堵在喉咙口。
陈国华跟在郑耀先身后一米,左手扶着湿滑管壁,右手按着腰里的勃朗宁。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探底,确认不是积水坑,才敢把重量压上去。
郑耀先没有点火。
进安全区第二天,他就找两个原在市政工程处干过的难民问过这一片排水管。哪段是新修水泥管,哪段是旧青砖,哪几个井口通向废墟,哪一段雨大时会倒灌,他都记在脑子里。
雨水从头顶栅缝里漏下来,偶尔冲过几片烂菜叶和黑乎乎的布片。陈国华几次差点踩滑,都被郑耀先抬手按住。这里一旦摔倒,衣服被污水浸透,回去就很难再装成普通难民。
走了四百多米,他停下,抬手指了指头顶。
井盖边沿渗着雨水,上面隐约能看见“南京市政”几个字。郑耀先用细铁丝撬开一条缝,贴眼看了半分钟,确认巷口无人,才把井盖顶开。
外面的雨声轰然灌下来。
两人翻出井口,站在一条狭窄小巷里。巷口外就是那片废墟,一辆军用卡车盖着破帆布,静静停在残墙后面。
郑耀先从车斗里翻出两件深绿雨披和两顶钢盔。兜帽压住钢盔后,远远看去就是两个雨夜巡逻的日本兵。车斗里还有几只空弹药箱和半袋发霉饼干,他没有多拿,拿多了会耽误撤退。
公馆后院只有十米见方。后门站着一个日军哨兵,抱枪靠着门框打盹。二楼有灯,一楼后窗黑着。
郑耀先伸出三根手指,又指向主楼。
陈国华明白,哨兵归他,主楼归郑耀先。
雨声替他们遮住脚步。陈国华贴着下房墙根摸到后门,左手捂住哨兵口鼻,右手短刀从颈侧斜刺进去。哨兵抽了两下,被他慢慢放倒,连步枪都没有碰响。
陈国华把尸体拖到门后阴影里,取下腰间南部式手枪,却没有开保险。他记着郑耀先的话,枪只能当最后的路。
郑耀先同时从后窗翻进一楼厨房。
走廊里有脚步声。一个下士官拎着铁皮饭盒经过厨房门口,像是给二楼送夜宵。郑耀先等他走过半步,闪身出去,细钢丝从背后套住脖颈猛然一勒。饭盒落地前,他一脚勾住,没让它滚出第二声。
尸体塞进灶台下,饭盒摆回墙边。
两分钟后,郑耀先站到走廊尽头那扇双开木门前。门缝里透着微光,里面有人,且至少两人。
他没有敲门。
门被猛地推开,屋内两个值班兵同时抬头。一个在打瞌睡,一个手边放着南部式手枪。
郑耀先先出飞刀,三米距离扎进摸枪那人的咽喉。另一人还没完全站起,就被他用倒握的枪柄砸在太阳穴上,连叫声都没发出。
房间右侧桌上摆着空白特别通行证、几方印章和一盒印泥。左侧铁皮柜半开着,里面有预先签发的良民证。桌上还放着一份登记簿,记录着今天各卡口领用通行证的编号段。
郑耀先没有动官印,只拿“特发”章。
他先看登记簿,挑了一个尚未发出去的编号段,再抽出二十张空白通行证,在姓名栏旁写上几个足以蒙混的假名,又一张张盖下红章。章戳必须落在右下角,太偏像伪造,太正又不像仓促签发。
陈国华守在门口,额头上的汗被雨水冲进眼睛里,他也不敢抬手擦。
二十张证盖完,郑耀先又从铁皮柜里取了十几张良民证,塞进雨披内层。做完这些,他把登记簿翻到下一页,故意用印泥在边角抹了一道,制造值班兵弄脏纸面的假象。
就在最后几张证件收好时,楼梯上传来皮靴声。
不是普通兵。
步子沉、稳,还带着军刀鞘碰腿的轻响。
郑耀先把飞刀从尸体喉咙拔出,在军服上擦了擦,朝陈国华比了个手势。陈国华退到门后,郑耀先伏到办公桌侧面。
门被推开,一个披雨披的日军少佐走进来,手里拿着未拆封电报。他一眼看见地上的血,脸色骤变,右手按刀,左手去摸枪。
可他的枪还没出套,郑耀先已经从桌侧扑出。
膝顶撞上少佐胸口,左手扣下颌,右手压后脑,整个人借前冲的力一拧。少佐脖颈发出一声闷响,身体软了下去。
陈国华从门后出来,脸上没有血色。
郑耀先在少佐身上搜出一本牛皮纸记事本,里面夹着一张日文口令纸。他扫了一眼,眉梢动了动。
“明天全城换防口令。”
这东西比通行证更要命。通行证能过纸面,口令能压住基层士兵的怀疑。两样合在一起,他们才有机会把二十几个人带到江边。
陈国华刚要松口气,郑耀先的目光又落在少佐领口。那里别着一枚五瓣樱花嵌锚的徽章,不像宪兵标志,倒像海军特务班的人。
上海特高课的影子,已经伸到南京临时宪兵队里。
郑耀先把徽章摘下收好。还没来得及再搜,后院方向忽然响起整齐皮靴声。
巡逻队回来了。
墙上的座钟指向三点零五。按他踩点的情况,巡逻队应在三点二十换岗。
提前十五分钟。
陈国华低声骂了一句:“六哥,堵住了。”
后院木门被推开,巡逻队队长在雨声里喊:“换岗!”
办事处没人回答。
第二声之后,对方立刻警觉,步枪上膛声一片响起。
郑耀先没有走门。他拽住陈国华,推开通向楼梯的小门:“上二楼。”
“二楼更跑不了。”
“东侧窗外是窄巷,巷对面就是废墟。老赵在那儿。”
两人冲上木楼梯。楼下日军已经发现办事处异常,喊叫声和枪栓声混在雨声里追上来。
二楼走廊四扇门。郑耀先踹开最右一间,里面是空卧室,东窗半开,窗外斜着一段屋檐,下面是公馆侧巷。
巷对面矮墙后,一团黑影晃了一下。
老赵。
郑耀先打了个手势。老赵立刻甩出一卷油布裹过的麻绳,铁钩扣上屋檐瓦缝。那卷绳是他下午就藏在废墟里的接应物,原本只是后手,没想到真用上了。
绳子刚绷直,楼梯口就传来日军踹门声。
郑耀先翻窗下滑,陈国华紧随其后。两人落地后没有回头,贴着墙根冲过侧巷,和老赵一起翻进废墟。
身后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瓦片和墙皮上,碎屑混着雨水落下来。
三人钻回下水井。老赵最后一个下去,用细绳把井盖从外侧拉正,又把破帆布盖回原处。
下水道重新陷入腐臭的黑暗。
郑耀先靠着管壁喘了几口气,摸出内层口袋里的通行证。
二十张,完好。
他没有立刻往回走。
三个人在黑暗里停了整整一分多钟,听头顶的脚步声和哨声。日军已经开始封锁公馆附近的街口,但雨太大,脚印很快被冲散;井盖外面又盖着破帆布,看上去像早就被废弃的排水口。
郑耀先把通行证分成两份,一份贴身,一份交给老赵。
“我若在回去的路上出事,你带证回安全区。”他说,“不要救我。”
老赵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头。
回程比来时更慢。
他们不能原速奔跑,污水一响,头顶的人就可能听见。郑耀先走在最前,每过一个岔口都要停下辨认水流方向。下水道里没有路标,只有气味、坡度和头顶井盖漏下来的微光能帮他们确认位置。
陈国华几次想说话,都被老赵按住。人在黑暗里最容易用声音壮胆,可声音也是最容易暴露人的东西。三个人一路只靠手势,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
快到安全区那段管道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队日军跑过的脚步声。三个人同时贴墙停住,任由污水没过靴面。直到脚步声远去,郑耀先才抬手继续往前。
回到西门旁那口井下时,老赵先探头。巷子里只有雨,没有人声。他们没有一起出去,而是隔着半盏茶工夫分批上去,再绕不同方向回到杂物屋。这样即便有人看见,也只会以为是几个被雨逼急的难民在找地方躲。
门闩重新落下时,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说话,是怕一开口就泄了那口撑到现在的气。
陈国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六哥,成了。”
郑耀先把通行证收回去,声音低得发冷:“回安全区。天亮前出城。”
快。
远处,临时宪兵队的警哨终于炸开。
但这时候,他们已经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