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了。”我说,“走吧,该去接我爸回家了。”
我合上档案盒,把保管柜的门关好,那把黄铜钥匙在掌心里握得发烫。二十多年的秘密,终于在这个夜晚被完整地拼凑了起来。我们走出县图书馆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光洒在门前的台阶上,把我和林峰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带着初夏的湿润气息,吹在脸上,让人头脑清醒了不少。
“现在去哪儿?”林峰问。
“省监狱。”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出发,天亮之前能到。”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两侧是黑漆漆的田野和零星村庄的灯火,车灯切开黑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我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陆晚晴留下的那封信,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缘。林峰专心开车,没有打扰我。
三个小时后,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省监狱灰色的高墙出现在视野里,在晨雾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我在接待室等了大约四十分钟,铁门打开了。
父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比十年前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鬓角已经全白了。但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脚步也很稳,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平静,温和,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
他走到玻璃隔板前坐下,拿起通话话筒。我也拿起话筒,父子俩隔着那道透明的隔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拿到保管柜里的东西了。”父亲先开口了。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的声音比十年前苍老了一些,但语气依然是那样笃定。
“拿到了。”我说,“妈的实验记录,和她写给我的信。”
父亲点了点头,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握着话筒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青筋和老年斑,和十年前相比老了很多。“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说,“我也等了很久。”
“爸,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发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是林素梅亲生的?为什么不说,我妈——陆晚晴——是被顾北辰害死的?”
父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晨光透过铁窗的栅格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
“因为我想让你好好长大。”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就会背负着仇恨长大。我不想让你的人生,从恨开始。”
我把话筒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我想说很多话,想质问他为什么替别人顶罪,想问他为什么不让我早点知道真相,想问他这十年在监狱里是怎么熬过来的。但当我的目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和手背上的老年斑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瘦了。”最后我说出口的,只有这两个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你倒是壮了。看来小林把你喂得很好。”
“妈——林素梅——她对我很好。”我说,“她是我妈,永远都是。”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隔着那道透明的隔板,两双手隔着玻璃贴在一起,没有温度,但我感觉到了。
“爸,再等我一段时间。”我说,“我已经找到了全部的真相,顾北辰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到时候——我来接你回家。”
父亲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晨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种我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走出监狱大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灰色的高墙上,把铁窗的栅格投影在地面上,像是道路上的一道道关卡。但我心里很平静,迈过那些光影交织的线条,大步走向车子。
林峰靠在车门上等我,看着我走出来,没有问结果,只是默默地打开了车门。
我坐进车里,从口袋里掏出陆晚晴留给我的那枚马蹄莲火漆印,把它放在阳光底下。光线透过火漆,映出一朵马蹄莲的暗纹,清晰而深刻。
我把那枚火漆印握在掌心里,闭上眼,靠在了座椅上。
车子发动,驶离了省监狱。身后灰色的高墙在阳光下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后视镜里。我睁开眼,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县城轮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爸,等我。我很快就能来带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