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彻底停歇。
城中烈火依旧肆虐,噼啪燃烧的爆裂声不绝于耳,听来不再是寻常火情,反倒像无数骸骨在滚油之中煎熬炸裂,刺耳惊悚。
苍立在长街尽头,身姿挺拔孤傲,脚下稳稳踩着一截断裂的人手。
那是方才叫嚣着要取他首级、换取万两赏银的铁拳门壮汉的残肢。
而那名壮汉早已没了身形,整个人被硬生生碾成一滩模糊血肉,死死黏在对面墙体之上,血肉结痂、糊满砖石,连分毫完整痕迹都抠不下来。
苍轻抬手腕,震落刀尖凝缀的血珠。
猩红血滴落地,悄无声息融进满地血泊。
他眼底翻涌着一丝烦躁,是极致杀伐过后,依旧未能尽兴的寡淡与冷厉。
“太慢了。”
“杀得不够快,也不够干净。”
三步之外,秦锐垂刀伫立。
他手中长刀刀尖微微震颤,不是心生畏惧,是极致厮杀过后的脱力,更是目睹人间炼狱的生理性恶寒。
这一路浴血肃清,他手中三把刀刃尽数卷口崩裂,滚烫血水顺着刀镡灌满衣袖,黏腻地裹住肌肤,像是无数阴冷虫豸贴着皮肉攀爬,令人浑身不适。
“族长……”
秦锐干涩咽喉,嗓音沙哑得如同吞了一把粗粝黄沙,“差不多了,该停手了。”
“差不多?”
苍缓缓回头。
火光映照在他眼底,染红整片瞳孔,猩红刺骨,狰狞得令人心悸。
“秦锐,抬头看。”
秦锐下意识抬眸,心头骤然一沉。
前方十字街口,烈火更为炽盛,火光冲天。
本该四散奔逃的人群,非但未退,反而层层汇聚、步步逼近,密密麻麻堵死整条街口。
身着官差号衣的捕快、手持农耕锄头的布衣农夫、锦衣裹身的富商乡绅,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更有无数暗藏人群、眼神阴诡闪烁的金帐部探子,蛰伏其中,伺机而动。
他们没有溃逃,反倒借着人多势众,滋生出反噬的胆气。
“杀蛮夷!速速报官除患!”
“此獠屠戮无辜、祸乱幽州,官府岂能坐视不理!”
“我等合力拼死,护我幽州安宁!”
人群喧嚣震天,喊杀声再起。
人群后方,一名身着规整官服的小吏高举令旗,奋力挥舞嘶吼,煽动全场戾气,姿态狂热。
秦锐瞳孔骤然骤缩,心头巨震。
那人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幽州府捕头赵通。
往日里,此人见了天刀阁弟子都要躬身哈腰、百般恭敬,如今竟敢带头聚众作乱、公然挑衅?
“他们疯了不成?”
秦锐满脸难以置信,沉声低吼,“这已然是彻头彻尾的暴乱,是谋反作乱!”
“他们没疯。”
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抬手将黑铁重刀归鞘,动作从容凛冽。
“他们只是笃定——我累了。”
“觉得我连番厮杀,刀已钝、力已竭,再无杀伐之力。”
“觉得人多势众、声势滔天,便能将我这关外蛮夷,彻底碾死在泥沼之中。”
苍抬步向前,稳稳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地,无风起浪,没有半分外露的杀伐戾气,却比方才任何一次挥刀屠戮都更令人心颤,窒息感席卷四野。
“秦锐,你方才问我,是否太过残忍。”
苍目视前方汹涌人潮,声音轻淡,却字字沉落,清晰钻进秦锐耳中,振聋发聩。
“我今日便告诉你道理。”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对暴乱者姑息,便是让无辜者喋血。”
他抬手指向人群,目光锐利如刀,一一揭穿暗藏的凶险。
“那赵通身后,藏着三百披甲死士,蓄势待发。那锦衣富商怀中,暗藏硫磺火油,意欲纵火围杀。还有那老者……”
苍指尖落点,指向人群边缘一名佝偻驼背的布衣老头。
“他手中那柄锄头,方才亲手砸碎了我苍梧部一名族人的天灵盖。”
秦锐浑身剧震,猛地凝眸望去。
只见那看似年迈憨厚的老头,缓缓抬头,眼底淳朴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狰狞、彻骨杀意,毫无半分恻隐。
“混账!”
秦锐低骂一声,握刀五指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彻底醒悟。
自己一直恪守的世俗仁义、市井和善,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这满城百姓的温顺皮囊之下,藏着的是贪婪、暴戾与背信弃义。
“族长,如今该如何处置?”
秦锐抬眸,眼底残存的悲悯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挣脱迷茫后的决绝狠厉。
“如何处置?”
苍咧嘴轻笑,森白齿间寒光乍现,凛冽刺骨。
“既然他们执意求死,那我便成全他们,尽数送上黄泉。”
“不过这一次,无需动刀。”
苍缓缓阖上双眼,深深吸气。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变得粘稠厚重。
一股浓烈至极、令人作呕的腥甜血气,自苍周身缓缓弥漫开来。
这不是屠戮留下的外人血味,而是源自他自身经脉血肉的本源气息。
“蛮族禁术——”
苍骤然睁眼!
双瞳彻底褪去黑白,化作两片深邃无底的漆黑黑洞,死寂、阴森,吞噬所有光亮。
“血煞领域!”
轰!
没有震天巨响,没有凌厉劲风。
唯有一股无形无质的恐怖威压骤然铺开,瞬间笼罩整片十字长街。
秦锐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紧,气血翻涌、呼吸滞涩,险些当场窒息。
以苍为核心,一道暗红血色波纹悄然荡开,极速席卷四方。
波纹所过之处,坚硬青石板寸寸龟裂、轰然化为齑粉,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冲在最前方、叫嚣最甚的暴徒,尚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
砰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闷响此起彼伏。
无数身躯自内而外轰然崩解,筋骨、血肉、脏腑瞬间碎裂,化作一团团猩红血雾,漫天飘散。
无尸骸留存,无残肢落地,唯有漫天血雨簌簌坠落,凄美又狰狞。
后方指挥作乱的捕头赵通,脸上煽动人心的狞笑尚未褪去,身躯便骤然膨胀炸裂,瞬间化作一蓬猩红血花,消散半空。
那名怀揣硫磺火油、意欲纵火的富商,指尖尚未触到引火之物,便轰然崩碎,化作墙面一抹刺眼的猩红,斑驳狰狞。
那名手持锄头、暗害族人的佝偻老者,更是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直接化作尘埃,随风消散。
一息之间。
仅仅一息。
方才人山人海、杀气滔天的十字街口,空空如也,死寂一片。
喧嚣尽数湮灭,暴乱彻底肃清。
满地猩红血水汩汩流淌,汇成细小血溪,顺着街道蜿蜒蔓延。
空气之中,充斥着浓烈到极致、呛得人窒息的血腥气息,笼罩整方天地。
秦锐伫立原地,被领域余威护住,毫发无伤。
可他浑身衣衫早已被冰冷冷汗彻底浸透,贴在肌肤之上,寒意刺骨。
望着眼前宛若炼狱的景象,胃中翻江倒海,极致的震撼与恐惧席卷全身。
这便是蛮族禁术?
这早已超脱寻常武道范畴,不是招式,不是杀伐,是倾覆一切的妖法,是不留余地的绝境屠戮!
“呕——”
秦锐再也克制不住,俯身扶墙,剧烈干呕,大口喘息,浑身脱力。
苍周身的暗红血煞缓缓褪去,漆黑瞳孔渐渐恢复清明。
他面色略显苍白,气息稍有浮动,尽显透支后的疲惫,可脊背依旧挺拔如松,傲骨铮铮,不见半分颓态。
“吐完了?”
苍未曾回头,声音冷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吐完了,就起身做事。”
秦锐抬手拭去唇角酸水,身形微颤,嗓音发颤:“族长……这太过……太过骇人……”
“太过残忍?太过不人道?”
苍缓缓转身,步步走近,居高临下俯瞰着他,眼神淡漠凛冽。
他抬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精准戳在秦锐心口之上。
力道不重,却字字诛心,烙印骨髓。
“秦锐,你牢牢记住。”
“这乱世红尘,唯有死人最听话。”
“活人终究心存杂念,贪利、畏威、背叛、反噬,永无宁日。”
“想要在乱世立足,想要护住身边之人、守住心中所求,唯一的办法,便是彻底掐灭所有隐患。”
秦锐浑身一震,怔怔望着眼前的苍。
这一刻,他忽然看清,这少年看似蛮荒粗野,心性却远比所有人都冷酷决绝。
可这份冷酷之下,是乱世求生最清醒、最可靠的坚守。
“传令。”
苍收回目光,转身踏步,走向长街深处,声线冷厉,响彻四野。
“全城戒严,四门落锁,封禁所有出入通道!”
“全城宵禁,夜半独行、街头乱跑者,杀无赦!”
“私藏奸细、包庇乱党者,满门皆斩!”
“暗中私藏兵器、心存异念者,格杀勿论!”
话音一顿,苍脚步微停,回眸瞥向满地猩红血水,眼底杀机凛冽。
“但凡敢对我苍梧部族人指指点点、心生怨怼者……”
“城中活物,哪怕是犬豕牲畜,尽数肃清,不留后患!”
“是!”
这一次,秦锐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挣扎。
他挺胸躬身,沉声领命,身姿挺拔,眼神狠厉。
他彻底明白,从今夜血洗幽州的这一刻起,这座百年中原重镇,彻底变天了。
这里不再讲中原礼教、世俗规矩,不再论仁义道德、人心善恶。
幽州,已然成为苍梧部的猎场。
而苍,便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唯一的王。
……
幽州城外五十里,金帐部主营。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昏黄,气氛死寂压抑。
完颜阿骨打端坐主位,手中紧攥着刚刚送达的加急战报,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血煞领域……”
他低声喃喃,脸色铁青发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忌惮,“这蛮荒小子,竟然真的修成了这门禁忌邪术?”
身侧军师浑身冰冷、面如死灰,颤声回禀:“大王,幽州城……彻底失联,内外音讯断绝,再无半点回应。”
“失联?”
完颜阿骨打骤然暴怒,猛地起身,一掌狠狠掀翻身前帅案!
轰隆一声,桌案碎裂、文书纷飞。
“城内三万守军、十万百姓!固若金汤的幽州重镇!”
“他孤身一人,怎么可能做到这般地步!”
“报——!!!”
一道凄厉急促的嘶吼骤然划破大帐死寂。
一名浑身浴血、重伤垂危的斥候连滚带爬冲入帐中,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泣声嘶吼:
“大王!幽州城成死城了!满城血水、遍地狼藉,街巷空无一人、死寂沉沉,无人敢靠近半步!”
完颜阿骨打身形一晃,颓然坐回主位,眼底神采尽空,满是空洞寒凉。
抬眸望向帐外漆黑夜色,夜风凛冽,寒意彻骨,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惧,顺着脊背飞速攀爬蔓延。
他自以为布局深远、运筹帷幄,以流言挑动中原群雄、以内乱困住苍,步步为营、稳操胜券。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排布的整盘棋局,硬生生闯进来一个不计后果、肆意掀桌的疯子。
“苍……”
完颜阿骨打牙关紧咬,字字泣血,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恨意与忌惮交织。
“这一局,是你赢了。”
“可你一己之力,血洗幽州、屠戮众生,已然惹怒整个中原武道,招惹天下非议!”
“那些隐世老怪、宗门巨擘,绝不会容你存活于世!”
“我金帐部,更不会就此罢手!”
他骤然抬手,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寒光一闪,刀刃狠狠劈斩在残存的桌案之上,刀入木骨,铿锵作响。
“传令全军!”
“即刻整军集结,披甲备战!”
“本王亲率铁骑,开赴幽州!”
“我倒要亲眼看看,是他苍梧部的刀更快,还是我金帐铁骑的铠甲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