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地的事,王大海三年规划下周出初稿。”宋明辉说,“不过你手里有块现成的。”
李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鑫达那二十亩。
“方志明报了拆除预算,九十八万。”李铮说,“清场最快两周。”
“推介会上那个做包装的,什么时候来看地?”宋明辉问。
“后天到。”
宋明辉点了下头,没多说,端着茶杯出了门。
两天后,快速通道沿线,高速连接线出口往南三百米。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车门推开,赵建平下来了。五十出头,中等身材,深灰色冲锋衣,手里提着硬壳文件包。
他是恒润包装的实际出资人。推介会那天派的业务经理陈琳来摸情况,陈琳回去把现场汇报一遍,赵建平当晚就打电话给张海峰要了全部产品规格参数。三天后重新出了方案,投资加到一千五百万,多了一条礼盒线。
今天他亲自来看地。
李铮的车已经停在那了,他靠在车头旁边站着。方志明在他身侧,手里夹着笔记本。
赵建平走过来。李铮迎了两步。
“赵总,路上顺利吗?”
“顺利。”赵建平握了手,目光已经往旁边那片地扫过去了,“这就是那块?”
“对,二十亩,不压红线。”李铮转身往里走。
三个人踩着碎石进了厂区。
两栋平房塌了半边,灰色砖墙裸着钢筋,地面散着碎瓦和锈铁。东面一排围墙还立着,石灰斑驳脱落。
但地基是好的。混凝土浇的底面虽然覆了层浮土,赵建平蹲下去用鞋底蹭了两下,硬度还在。
“地基没问题。”赵建平站起来,回头看方志明,“原来这厂做什么的?”
方志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建材。”他说,“早停了。”
赵建平没追问。他绕着整块地走了一整圈,时不时用手里的文件包比划几下距离。
走到北侧,他停住了,看着地面半露的管道。
“水电管线现成?”赵建平蹲下来,手指敲了敲管壁。
“供水主管从快速通道接过来,两百米。”方志明走过去指着方向,“电力从光伏出线端引过来,容量够你用。”
“管径多大?”
“DN150,日供水量满足满产需求。”
赵建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地块中间面朝南站定。
南面是快速通道。往东五百米,张海峰精深加工厂的厂房清晰可见,灌装车间的排风口还在冒气。
“张总的厂在那边?”赵建平抬手一指。
“对。”李铮站到他旁边,“直线五百米,包装成品出来叉车十分钟送过去。”
赵建平眯了一下眼。做包装的人最怕物流成本,袋装瓶装礼盒装体积大重量轻,运费占比高得吓人。紧邻客户,产线直连,这个位置省下的运输费一年能省几十万。
“张总满产之后,月用包装量很大。”李铮接着说,“你在他隔壁,不上公路,不进仓库,出来就送。”
赵建平把文件包打开,抽出一张平面图摊在文件包上。
“主车间三千平,原材料库八百平,成品库一千平,办公区四百平。”赵建平手指划过图面,“十四亩够了,剩六亩留余量。”
方志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下面积数字。
“设备多久到?”方志明问。
“两条线,一条铝箔制袋,给原浆袋装用。一条纸盒裱糊,做礼盒。”赵建平说,“国产设备,下单四周到货。”
“加上土建和安装调试呢?”李铮问。
“地清好给我,三个月投产。”
“两周内清场。”方志明看了李铮一眼,得到点头后开口,“拆除队伍已经排好了。”
赵建平把图收起来,扣好文件包。
“李县长,还有个事。”
“说。”
“我的产能不止给张总一家。”赵建平看着李铮,“林晓峰那边的电商包装我也能接。”
李铮等他说完。
“现在晓峰的包装外包给省城,多一道物流。”赵建平说,“我在这儿,本地直供,价格低两成。”
李铮心里过了一遍。林晓峰月销过了八百万,包装用量只会涨。张海峰代工订单也需要大量包材。两个大客户就在五百米内,赵建平选这个位置确实精明。
“跟晓峰对接,你自己去谈。”李铮说。
“明天就约他。”赵建平伸出手来,“李县长,合同可以签了。”
李铮握了。
“用地合同王大海对接,建设许可方志明走流程,一周内手续办完。”
“够快。”赵建平松开手,“我回去安排设备下单。”
帕萨特开走了。
李铮站在路边,转头看方志明。
方志明攥着笔记本,目光落在那片废弃厂区上,停了好几秒才收回来。
“什么时候动?”李铮问。
“明天。”方志明的声音低了半拍。
李铮看着他。方志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又往那两栋半塌的平房上扫了一眼。
“方志明。”
方志明转头。
“拆干净。”李铮只说了三个字。
方志明点头,没多说话。
三天后,两台挖掘机开进了鑫达旧址。
方志明戴着安全帽站在围挡外面,手里攥着对讲机。铁臂抡起来,第一栋平房的西墙应声倒下,灰尘腾起两米高。碎砖和钢筋混着往下掉,工人们拿水管压扬尘,渣土车排在路边等着装。
方志明盯着现场,举起对讲机。
“东南角那片墙基,先别动,等我过去看一眼。”
他绕过围挡,踩着碎砖走到东南角。工人已经把大块渣土推到了一边,露出墙根处一个锈烂的铁架子。
方志明蹲下去,伸手拨开浮土。
铁架子底下压着一块铁牌,长方形,锈蚀严重,边角都烂了。他把它抠出来,翻过来。
铁牌正面依稀能辨认出四个字。
鑫达建材。
方志明用拇指擦了一下字面,锈粉簌簌往下掉。
他蹲在那看了两秒。
旁边的工人凑过来。
“方局,这啥?要留着不?”
方志明站起来,把铁牌在手里掂了掂。
渣土车就停在三米外,车斗张着口。
他把铁牌扔了进去。铁牌撞在车斗壁上,闷响一声,滑落到碎砖堆里。
工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方志明拍了拍手上的锈粉,回到围挡外面。他攥着对讲机,看着挖掘机把最后一面墙推倒。
整片厂区平了。
二十亩地,干净净,只剩混凝土地基在太阳底下发白。
方志明掏出手机,拨了李铮的号码。
一声接通。
“李县长,清完了。”
“多久?”
“三天。”方志明的声音平稳,“比计划快了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