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江风裹着淡淡的啤酒味散了大半。我靠边停在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冰水漱口，后座满地空易拉罐还历历在目，一整晚各色乘客轮番登场，狗血、温情、奇葩轮番上演，我早就习惯深夜车厢里千奇百怪的故事。
距离八点收车还有四个半小时，街上车流稀少，只有烧烤摊、24 小时便利店亮着灯，大部分居民楼一片漆黑。我沿着城市中央公园外围缓慢巡游接单，原本以为这个点出门的，无非是失意年轻人、赶活的务工人员，万万没想到下一个订单直接跳出一位反差感拉满的广场舞领队大妈。
手机接单铃猛地响起，起点老城区便民广场，终点城市中央公园北入口，里程不长，订单备注清晰：后备箱宽敞一点，需要放置音响、折叠花扇、腰鼓道具，麻烦等候五分钟搬东西。
看到道具两个字，我心里微微好奇，凌晨三点半带一堆演出道具出门，属实少见。我提速赶往老广场，远远就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鲜亮红色运动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扩音小蜜蜂，身边堆着巨大拉杆音响、一捆彩色绸扇、两个红漆腰鼓，还有好几套亮片舞蹈演出服，东西堆了满满一地。
见我车子驶来，大妈立刻热情挥手，嗓门洪亮穿透力十足，隔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小伙子可算来了！快靠边停稳，帮阿姨搭把手搬道具，咱们赶四点的彩排，晚了公园空地就被别的队伍占了！”
我赶紧平缓刹车熄火，下车帮忙搬运，拉杆音响死沉，绸扇五颜六色堆成小山，腰鼓敲一下哐哐作响，全套装备分量不轻。我把大件音响、腰鼓安置进后备箱，绸扇和演出服整齐放在后排座椅，忙活两分钟才全部装好。
大妈利落坐上副驾，刚坐稳就打开话匣子，跟我滔滔不绝讲起广场舞大赛的事，语气满是亢奋自豪。
“下周全市中老年广场舞总决赛，我们队伍冲击金奖，白天人多吵到居民，物业不让排练，只能每天凌晨四点到公园空地彩排，连续练一周，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我听得一愣，普通大妈跳广场舞都是傍晚饭后，这位领队直接卷到凌晨四点露天彩排，属实把敬业刻进骨子里。
车子平稳起步，大妈一刻闲不住，当场开启赛前筹备宣讲会，从队形走位、服装搭配讲到配乐卡点，细节拿捏得比专业编导还要严谨。
“我们这次编排新套路，中间有腰鼓穿插，结尾集体抛绸扇，动作幅度大，白天人多施展不开，凌晨公园没人，随便我们折腾。为了拿金奖，我每天三点起床，提前到场调试音响、划分站位，全队二十多个姐妹全靠我统筹安排。”
说着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打印好的队形图纸，密密麻麻画满站位标记，手指在纸上指指点点，给我讲解整套舞蹈的编排逻辑，看得我大开眼界。
行驶途中，大妈怕音响电池没电，直接把拉杆音响拖到副驾脚边，插上随身携带的充电宝开机调试，车厢瞬间响起高亢喜庆的广场舞伴奏，节奏咚咚震得车窗微微发颤。狭小车厢直接变成移动彩排现场，大妈坐在副驾，跟着音乐抬手扭腰，原地练习舞蹈动作，抬手、转身、踏步一招一式标准到位，丝毫看不出熬夜早起的疲惫。
我一边稳住方向盘，一边被迫沉浸式循环广场舞金曲，喧闹的伴奏在安静深夜格外突出，路过的车辆纷纷侧目，估计都纳闷凌晨三点多车里放广场舞音乐。
大妈练得投入，还不忘跟我安利跳舞好处：“小伙子你天天夜班久坐，腰颈肯定不舒服，有空早上来公园跟我们跳两圈，疏通筋骨，比吃药管用。我们队伍不分年龄，只要愿意动，全都欢迎！”
我哭笑不得应声附和，不敢打断她高涨的彩排热情。中途等红灯，大妈干脆拿起一把绸扇，在狭小副驾空间里挥舞练扇，彩绸翻飞，差点甩到我的后视镜。
一路伴着热闹舞曲抵达中央公园北门，天刚蒙蒙透出浅灰，公园里空无一人，大片平整草坪正好适合排练。我帮忙把全套道具一件件搬下车，大妈清点完音响、腰鼓、绸扇一件不差，笑得眉眼舒展，当场转了额外等候小费，还塞给我一袋自制桂花糕。
“辛苦小伙子早起搭把手，这糕点自己做的，垫垫肚子。等我们拿了金奖，欢迎你来公园看我们决赛演出！”
说完她推着拉杆音响，扛着绸扇腰鼓快步走向草坪，远远已经能听见她调试音响、默念节拍的声音，干劲十足。
我坐回车里，后座还残留着喜庆舞曲的余韵，手里桂花糕香甜软糯，忍不住失笑。见过深夜 emo、失恋买醉、偷偷追星的年轻人，第一次遇上凌晨三点半全副武装出门彩排的广场舞领队大妈，为了广场舞金奖卷到通宵早起，敬业程度直接刷新认知。
夜班滴滴总能撞见各种出人意料的人间烟火，年轻人有深夜的伤感，长辈也有不肯服输的热爱，不分昼夜，各有各的执着与离谱。我擦了擦后座散落的彩绸碎屑，重新发动车辆继续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