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危急，诸卿有何良策？”
唐俭出列道：“陛下，灵石新败，两万援军尽没，晋阳孤悬。齐王兵力单薄，宋金刚三万人围城，守不了太久。”
他顿了顿，“太原是龙兴根本。晋阳一失，宋金刚长驱南下，入汾晋，与河东杨侑互为犄角，关中的侧翼就保不住了。”
“臣请陛下速下诏书，召秦王回师北进，放弃剑阁战事，集中西线主力，解晋阳之围。”
话音刚落，裴寂也出列了。
“陛下，臣以为不可。”
“裴卿，此话怎讲？”
“刘武周、宋金刚，不过是边地武人，一时得胜，并无经略天下的格局。癣疥之疾，不足为患。”
“剑阁围困多日，只差最后时机。一旦拿下，巴蜀全土可定。巴蜀盛产粮米兵甲，得蜀，则大唐有大后方。
“此时召回秦王，阴世师必将反扑汉中，西线数月之功尽数作废，再想取蜀，难如登天。”
唐俭皱眉：“裴公，晋阳若失，关中震动，长安将危矣！”
“不必动用西线主力。”裴寂道，“朝廷另发一支大军，遣重臣统领北上，足以抵挡宋金刚。”
殿中顿时分成两拨。
“臣附议。晋阳是龙兴之地，一旦丢了，关陇各家的人心就散了。”
“臣也附议。宋金刚兵锋正盛，李仲文、姜宝谊两万人说没就没了，朝廷再发一支大军北上，谁能保证不是第二个灵石？”
“不可。巴蜀的粮米兵甲，比太原更长远。剑阁再围些时日就能拿下，此时撤军，功亏一篑。”
“太原那边，另遣重臣领兵北上就是了，不必动用秦王。”
李渊坐在上首，手指在御座扶手上一下一下叩着。
“剑阁之围，不能就这么撤了。巴蜀，该拿还是要拿的。”
唐俭脸色一变：“陛下——”
“但晋阳也不能不管。”李渊抬手止住他，“朕意已决——拜裴寂为河东道行军总管，领步骑三万，即日点兵，北上驰援晋阳。”
裴寂躬身：“臣领旨。”
唐俭只好退回班列。
散朝之后，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
唐俭走得慢，落在后头，跟身边的于志宁低声叹了口气：“裴公非将帅之才，此番北上，我心里不踏实。”
于志宁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慎言。陛下已经定了的事。”
唐俭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脚步沉甸甸地出了太极殿。
剑门关，峭壁连天。
关城嵌在两山之间，关墙顺着崖势往上走，高处的敌楼探出崖壁半截，往下看是百丈深涧。
阴世师在关墙上摆了八牛弩，关前坡道上埋了拒马鹿角，连山羊都爬不上来。
李世民围了快两个月，轮番猛攻、夜袭、声东击西，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尽数被击退。
关下堆了一层尸首，可剑门关纹丝不动。
这天午后，长安使者驰至营门，呈上诏书。
李世民接诏，看完册封诏书，没说什么。
接着拆开第二道诏书，是李渊亲笔——晋阳被围，李元吉困在城里，两万援军已在灵石全军覆没。命李世民加紧攻打剑门关，早日平定巴蜀。
册封秦王是荣耀，但他看完晋阳急报，喜色瞬间压下去。
刘文静在旁边探了探头：“陛下催得急？”
“催。”李世民把诏书搁下，“可剑门关这地方，催有什么用？”
他想了想，忽然道：“备马，我亲自去关前走一趟。”
“秦王，关墙上弓弩厉害——”
“我不靠近，就在射程外喊话。”
李世民带着十几个亲随，策马到了关前坡道下方，离关墙约莫一箭之地，勒住缰绳。
关墙上守军一阵骚动。
“唐军来人了！”
阴世师从敌楼里出来，扶着垛口往下看。
“李世民？他来做什么？”
李世民在马上拱了拱手：“阴将军，能否说几句话？”
“说。”
“江都宫变，先帝身死，李琚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谁还认隋祚？”
“当今大争之世，我父在长安建唐，关中豪强无不归心。天命在唐，将军心里应该清楚。”
“将军守剑门关，为的是隋室，可隋室已经名存实亡，难道要跟着一座空名号一起埋掉？”
“将军若开城归降，既往仇怨一概赦免，许你高位，厚赏部曲将士。将军是聪明人，当知大势。”
“李世民，你说得真好听。”阴世师冷笑，“你李家父子在晋阳起兵，打的是‘尊隋讨贼’的旗号。旗号还没凉呢，李渊就自己坐了龙椅。这叫天命？这叫篡隋。”
“你们窃取关中，逼走代王，掘我祖坟，杀我宗族。如今跑来跟我说‘既往仇怨一概赦免’？”
“还说什么天命在唐？我呸！窃国之贼还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关墙上守军跟着喊起来：“国贼！滚回去！”
阴世师抬手压了压，又冲李世民道：“这剑门关，你若想要，便拿人命来填。”
“搭箭——他再往前走一步，给我射。”
李世民自知阴世师劝不动，拱了拱手：“将军保重。”
拨马回营。
回营之后，李世民登上营后高地，望着高耸入云的剑门关，长长叹了口气。
入夜，帐内。
灯下，李世民跟刘文静对坐。
“刘先生，我跟你交个底。我若分兵回救太原，剑阁数月苦战化为乌有。可我若强留在这里攻关，晋阳一旦失守，关中危殆。两难。”
刘文静给他斟了杯酒：“秦王，危局还远不止于此。”
“哦？先生有何高见？”
“李琚此番大破突厥，收服河北，如今又晋了周王。”刘文静慢慢道，“河南、河北稳稳攥在他手里，代隋之势已成。秦王有没有想过，这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李世民若有所思，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李琚稳住河北之后，下一步必然挥师南下，收取江南。”
“江南富庶，漕运发达，钱粮可源源不断入洛，根基更加牢固。若他再逆江而上取巴蜀——”
刘文静用手指在案上划了一道线，“中原、河北、江南、巴蜀连成一片，地盘、人口、钱粮，远胜关中。”
李世民的手指在酒杯边上转了转，忽然停住了。
“到那时候，大唐再无抗衡之力。”他接过话头，声音沉下去，“我在这剑门关较劲，他在洛阳坐收天下。”
“所以，李琚才是心腹大患。”
李世民望向东方，洛阳所在，夜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