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洛阳四门贴出榜文，把弥勒庵一案的来龙去脉、处置章程写得清清楚楚。
城南门，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被推到前头：“先生，先生，你给念念，这上头写的什么？”
读书人清了清嗓子，就着榜文念道：“弥勒庵住持慧真，以活人为胎，铁钎贯身，塑于泥胎之内，前后查实二十三尊，尸骨四十余具……”
念到这儿，底下已经炸了锅。
“啥？佛像肚子里头是死人？”
“我的娘哎，我还去那庵里烧过香！”
读书人往下念：“朝廷所诛，乃借佛行凶之妖僧，非毁佛禁佛。持戒清修、不勾结豪强之正规寺院，依旧受官府保护……”
一个老汉凑上来：“先生，后头还有，那个什么寄田是怎么回事？”
读书人接着念：“士绅富民投献田产于寺，借寺产免租之特权逃税，寺中分润。限三个月内，自行到户曹报备，归还本籍，照常纳赋。逾期隐匿者，田地没收，士绅与寺主一同论罪。”
人群里有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脸色唰地白了，往后退了两步，被旁边人撞了一下，踉跄着挤出了人群。
旁边一个妇人眼尖：“那不是北市开绸缎庄的卢掌柜么？他怎么也来了？”
“你傻啊，他家里田多，怕是也寄在寺里了。”
“嘘——小声些。”
旁边一个老头捋着胡子点头：“我家门口那白马寺的师父们，持戒精严，人家那才叫出家人。”
同一天，造像杀人的僧首被押到城南刑场，当众处斩。
围观百姓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拿烂菜叶往囚车上砸。
“砸死这帮秃驴！”
“你也配叫佛？你也配吃饼？老子喂狗都不给你吃！”
“打死他！打死他算我的！”
旁边维持秩序的衙役拿水火棍拦着：“别挤别挤！一会儿有砍头的，一个一个来！”
一个瘦高个儿挤在人堆里，声音压得低低的，跟他旁边的人嘀咕。
“我家也寄了二十亩在寺里，这几个月免了不少税。你说这榜文一出，是报还是不报？”
旁边那人瞪了他一眼：“报！你傻啊？没看上头写的——逾期隐匿者，田地没收，跟寺主一同论罪。你现在报了，还落个主动从宽。等人家查到你头上，那可就是没收了。”
刑台上，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
底下人群“轰”的一下炸开，有人叫好，有人捂眼，有人捡起地上的烂菜叶子又往台上扔了一把。
“该！”
“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杀得好！杀得好！”
一个书生模样的站在人堆后头，跟同伴感慨：“这些人，说到底还是僧不像僧。正经寺庙的师父，谁干这种事？”
同伴点头：“朝廷这回办得明白。妖僧是妖僧，佛法是佛法，该杀的杀，该护的护。”
户曹的衙门也开了张，专门设了一张桌子，接待来报备寄田的士绅。
一道道敕书从王府发往地方的郡县，京官们整装待发。
弥勒庵一桩血案，最终撬动的是一套延续多年的旧制度。
周王府，西厢院正堂。
郑观音端坐主位，面前站着三位郑氏族老。
“观音啊，这回佛寺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族里那几千亩寄在寺里的田，你看能不能跟大王说一声，通融通融？”
“就是寄在城北那几家寺里的田，当初投献的时候说好了寺里分三成，族里拿七成。如今户曹要清退，这七成要是没了，族里百来户人家的嚼用……”
“三叔。”郑观音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这些寄田，一年逃多少税？这些税赋，本该给朝廷养兵、修路、赈济流民。你们吞了这么多年，如今朝廷要清退，你们倒来找我通融？”
“观音，话不能这么说。当初投献也是为了族里过日子——”
“哼！过日子？”郑观音打断他，“族里那几户有寄田的，哪家不是穿绸吃细？真正日子过不下去的族中旁支，你们分过一斗米给他们么？寄田的收益归了谁，三叔心里没数？”
“观音，你如今是周王府的人，郑家沾你的光，这是族里都记着的。可这田产的事，到底是族里几辈人的基业……”
“寄田逃税，算哪门子基业？这是刀尖上舔血。我跟你们说句实话——这回大王是铁了心的，谁也挡不住。”
三个人脸色都变了。
郑观音继续道：“郑家如今在洛阳是什么形势，你们看不出来么？大郎在朝中任职，族里几个子弟新近进了国子监。”
“郑家正在往上走，为了这点寄田，把整个郑家的前程搭进去，值不值？”
“还有一件事，别想着串通瞒报。大王那边有人盯着，谁串通，谁就是谋乱论处。这话我只说一遍。”
三个人脸色白了白，连连点头，告退出去。
刚出西厢院门，迎面就撞上从外面回来的李琚。
三个人赶紧侧身行礼，低着头快步走了。
李琚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脚进了西厢院。
郑观音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脸上的冷意一下子化开了，笑着迎上来：“大王，回来了？”
“那几个族老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族里有寄在寺里的田，想让我跟你说情，通融通融。”
“你怎么说的？”
“骂了一顿，让他们回去报备。他们要是还不识相，不用大王动手，我先收拾他们。”
“你倒是比我还狠。”
“我不狠，他们就敢蹬鼻子上脸。郑家这些年仗着我在王府，尾巴翘得太高了。”
“这回正好借大王的手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你不怕族里说你胳膊肘往外拐？”
“往外拐？”郑观音笑道，“我这是往正道上拐。他们要是真闹出什么事来，大王脸上不好看，我脸上就好看了？”
“族里那些糊涂人，得有人把道理掰碎了讲给他们听。”
郑观音正要起身奉茶，李琚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她的头发松松挽着，颈后的碎发蹭着他的鼻尖。
“大王……”郑观音身子一软，“门还没关——”
“没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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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李琚从西厢院出来，整了整衣襟，神清气爽地往正房走。
院里的侍女见了他，低头行礼，嘴角都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