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李琚不再理他，转身便走。
殿门从外头关上了，锁链哗啦一响。
“大王！大王——你不能烧！贫僧认罪！贫僧认罪还不行么——”
“点火！”
火把扔上柴堆，火油“轰”的一声烧起来。
正殿的木门、窗棂、檐柱，一间接一间烧着，浓烟滚滚往上蹿，黑沉沉的烟柱隔着几里地都看得见。
殿里的和尚们起初还在喊，喊了一阵就没声了。
李琚退到庵门外头，站在土坡上，看着火势一点点吞掉整座弥勒庵。
亲卫凑上来：“大王，附近百姓有来看热闹的，问怎么回事。”
“就说香烛走水，庵里僧众没跑出来。把围观的人挡远些，别靠太近。”
“得令。”
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正殿的房梁塌了，屋顶整片砸下来，火星子溅到半空，又哗啦啦落一地。
整座庵只剩一圈焦黑的院墙，里头全是烧塌的木头、碎瓦、黑灰，热浪扑得人靠不近前。
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压着，底下的泥塑佛像全烧裂了——彩绘的泥皮被火烤得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头的黑胎。
好几个兵卒拿铁锹扒拉着灰烬，把烧断的梁木挑开。
一个兵卒忽然停了手，愣在那儿，铁锹差点脱手。
“怎么了？”
那兵卒往后退了一步，指着灰堆里：“里、里头有东西……”
李琚走过去，蹲下来看。
一尊烧裂了的佛像，外头那层泥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黑沉沉的胎体。
胎体也裂了，裂缝里露出一截焦黄的东西，像是骨头。
他伸手把周围的灰烬拨开，那尊佛像的肚子已经完全敞开了——里面端端正正盘坐着一具人形。
皮肉早干透了，被火烧过之后更缩成一团，可那个盘坐的姿势还清清楚楚。
从头顶到下身，一根粗铁钎笔直贯穿，把整个人钉在佛像正中。
铁钎上的符咒被火烧得模糊了，可钎子本身没断，还牢牢钉在里头。
旁边几个兵卒围过来看，当场就白了脸。
“大王……这、这是什么？”
“把所有的佛像全扒开。”李琚站起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一个一个扒。”
兵卒们硬着头皮上去扒。
不到半个时辰，正殿原址上大大小小十来尊佛像全被扒开了。
大的里头盘着一整具干尸，小的里头也有孩童的尸体。
李琚蹲在一具坐尸旁边，盯着那根贯穿的铁钎看了好一会儿。
“以人身为胎，以铁钎锁魂，以泥塑裹身。”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不是淫祠。这是养邪、造煞、拿人塑佛的黑教邪巢！”
周王府内院。
韦尼子坐在榻边，怀里抱着承远喂奶。
小东西闭着眼，攥着拳头，吃得正香。
韦尼子低着头拿帕子给他擦嘴角，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李琚进来，脸上先是一喜，随即收了收。
“回来了？”她往旁边挪了挪，“弥勒庵那边怎么回事？我听侍女说走水了，整个庵都烧了，真的假的？”
李琚在她身边坐下，伸手逗了逗承远的下巴：“烧了。”
“好端端的怎么走水了？”韦尼子追问，“是不是查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李琚点头：“那庵里，供的不是什么送子观音。和尚拿求子当幌子，骗妇人上门，夜里从地道钻到床底下，假称送子罗汉，行奸污之事。”
韦尼子手里的帕子掉在榻上。
“那些和尚……？”她声音都变了调。
“还有一件事，更骇人。庵里的佛像，是拿活人塑的。外头裹泥胎彩绘，肚子里头是尸体，一根铁钎从头顶贯到下头，把人钉在佛像正中。”
韦尼子的脸唰地白了，身子抖了一下，连带着承远也被惊醒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你、你说佛像里头是……”她捂着嘴，眼眶一下子红了，“怎么会……那些和尚口口声声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四个字，被他们念歪了。”
韦尼子抱着承远拍着，可手还在抖，拍了半天孩子也没止住哭。
韦珪这时从里头出来：“弥勒庵的事，外头已经传开了。”
李琚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这些和尚，满嘴佛主慈悲，背地里干的是掘人祖坟、拿人塑佛的勾当！什么送子罗汉，什么托梦，全是编出来骗人的！”
“弥勒庵只是一个小庙，小庙尚且如此，那些大寺庙、大佛堂，怕也不干净。”韦珪道，“弥勒庵绝非孤例。洛阳城里城外，香火鼎盛的寺院有多少？有地道有密室的，未必只有这一家。”
李琚一拍大腿：“对！泽娘提醒的是！”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弥勒庵一个破落小庵，能塑出十几尊人胎佛像，那些田产千顷、香火鼎盛的大寺，底下埋着什么，谁知道？”
当天下午，洛阳令王崇被叫到周王府。
李琚坐在堂上，开门见山：“弥勒庵的事，你听说了。”
王崇一凛：“下官听说了，说是走水——”
“走水是给外头人听的。”李琚打断他，“里头的事，我现在告诉你。你听完了，回去办事。”
他把弥勒庵的案子简要说了一遍，王崇越听脸色越白，听到佛像肚子里塞干尸时，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本王命你领县尉、捕吏，协同僧曹吏员，对洛阳城内外香火鼎盛的寺院、私庵、别院逐一勘验。”
“重点查验四样：佛像造作有无异样，地下有无密室暗道，有无无名尸骨，有无不明地窖。查出一处，报一处。”
王崇接了令，正要退出去，韦珪从侧间出来。
“王令君，且慢。”
王崇站住，拱手：“王妃有何吩咐？”
“此事不是小事，行事不可鲁莽。我只提一条：只查异象凶迹，不得胡乱抄寺、惊扰清修僧众，更不许兵卒肆意劫掠寺中财物。查归查，别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王崇松了口气，拱手道：“王妃明鉴。”
李琚点头：“就按王妃说的办。你回去拟个章程，分批次查，先查香火最盛的几家，暗地里查，别大张旗鼓。查到实证再动手拿人，没查到的不许扰人清修。”
“下官明白。”王崇退了出去。
出了周王府，王崇翻身上马，脸上的镇定才慢慢垮下来。
他久在地方，太清楚洛阳这些大寺的底细了——哪座寺背后站着哪位士绅，哪座庵跟哪家宗族有香火往来，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
弥勒庵是个破落小庵，烧了就烧了，没人替它说话。
可要动那些大寺，背后的人能善罢甘休？
“令君？”随从在旁边小声问，“回衙么？”
“回。”王崇一夹马腹，“把县尉和僧曹的人都叫来。”
接下来几日，洛阳城内外多了些不大寻常的动静。
一队队吏员、甲士分批出城入乡，往各处兰若去。
白马寺，香山寺的，就连城外几处私庵别院，也落入官府的调查范围之内。
百姓沿街观望，交头接耳。
“怎么忽然查起寺庙来了？”
“听说是弥勒庵走水，烧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就听说官兵去了好几拨人。”
流言悄悄滋生，一天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