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一看韦尼子那表情，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叉着腰站在路中间，仰着脸看他，眼圈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
“你身上这味儿，隔老远都闻得见。”韦尼子吸了吸鼻子，“西域的香，还有酒，还有——”她凑近闻了闻，“女人的脂粉。”
李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确实沾了块不大明显的胭脂印。
他走过去，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怎么，吃味了？”
韦尼子被他搂住，起先还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道：“阿圆今天闹了一整天，我哄了好久才哄睡。你倒好，在乐坊里风花雪月。”
“我的不是。”李琚拍了拍她后背，“光顾着自己松快，没想着你。”
韦尼子抬起头来，眼圈还红着：“那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我怀孕到生孩子，这大半年就没正经出过门。外头现在什么样，我一点都不知道。”她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你陪我出去逛逛。我听说南市那边新开了花市，热闹得很。”
“就这个？”
“就这个。”
“行，换衣裳去。”
韦尼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就往内院跑，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
“逛花市去咯——”
两刻钟后，两人从后门出来。
韦尼子换了一身月白底的窄袖襦裙，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轻巧的螺髻，插了朵小绢花，看着清爽利落。
李琚也换了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把周王的仪仗全撤了，只带了两个便装亲卫远远缀在后头。
出了坊门，街上人渐渐多起来。
韦尼子走在前面，一会儿往左边摊子凑，一会儿往右边铺子钻。
南市比平日热闹得多，沿街摆了一溜花摊，一盆一盆地摞着，杜鹃、海棠、山茶、玉兰，还有几盆早开的牡丹，粉的白的紫的，开得满满当当。
“怀润你看这个！”韦尼子蹲在一盆白牡丹前头，伸手想摸花瓣，又缩回来，回头看他，“这个好看。”
摊主是个老汉，笑眯眯道：“娘子好眼光。这盆是‘昆山夜光’，洛阳城里没几盆，老汉这儿就这一株。”
“多少钱？”
“五十文。”
韦尼子扭头看李琚。
李琚走过来看了看，掏钱，付了。
老汉乐呵呵地把花盆拿麻绳捆好递过来，韦尼子接过去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往前走了一段，路边有个耍猴的。
一个老汉敲着锣，三只小猴儿排成一排，穿着小衣裳翻跟头。
最大的那只还会作揖，翻完了跟头就端着个铜钵子绕场收钱。
韦尼子站住了，看得津津有味。
“怀润你看那只大的，它还会鞠躬！”
“嗯。”
“它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那只大猴儿收了钱，忽然蹿到韦尼子面前，伸爪子去够她怀里的花。
韦尼子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差点撞上李琚。
李琚伸手扶住她，对耍猴老汉道：“管管。”
老汉赶紧跑过来，拿鞭子虚晃一下，猴儿缩回去，做了个鬼脸跑了。
韦尼子又气又笑，蹲下来冲那猴儿道：“不给！就不给！这是我的！”
李琚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
再往前走，街边有个卖糖人的。
老师傅拿一小勺糖稀往石板上浇，手腕一抖一绕，一只小兔子就出来了。
韦尼子凑过去看，看得目不转睛。
“师傅，能浇个猴儿不？”
“能。”
老师傅三两下浇了只猴儿，拿竹签子一挑，递过来。
韦尼子接了，举在手里左看右看，舍不得吃。
李琚在旁边道：“再不吃就化了。”
韦尼子咬了一口猴儿尾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道：“你也吃。”
“我不吃，你吃。”
韦尼子把剩下的半只猴儿递到他嘴边：“咬一口。”
李琚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韦尼子这才满意，把剩下的吃完了，拿帕子擦了擦手。
又逛了一阵，前面围了一圈人，吆喝声和叫好声响成一片。
韦尼子踮脚往里头张望：“那边在做什么？”
“去看看。”
挤进去一看，是个玩绳技的班子。
场子中间竖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杆，顶上绑着横木，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正站在横木上，手里还托着一摞碗。
底下敲锣的汉子仰头喊：“再来一个——”
那女子弯腰下去，从底下人手里接过一只碗，叠到那摞碗上，一只摞一只，摞了七八只高，晃晃悠悠的。
底下人一阵叫好。
韦尼子看得屏住呼吸，抓着李琚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
等那姑娘稳稳当当从木杆上下来，她才长出一口气：“好险。”
“走了。”李琚牵起她的手。
“再看一个嘛。”
“天快黑了，再逛一会儿该回去了。”
韦尼子依依不舍地跟着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好几眼。
拐过街角，迎面过来几个妇人，三五结伴，脚步匆匆往东走。
一个个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神色不大对劲——低着头，互相不说话的，偶尔抬眼看看天色，脚下又加快几分。
李琚站住了，多看了两眼。
韦尼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怎么了？”
“那几个妇人，天快黑了往东边赶，还带着香烛。”李琚低声道，“不大对。”
他往前两步，拦在路中间，拱了拱手：“几位嫂子，借问一声——天色将晚，你们这是往哪里去？”
几个妇人脚下一顿，互相看了看。
一个年长些的妇人硬着头皮道：“去……去城东弥勒庵。”
“弥勒庵？”
“新修的，供着弥勒佛，灵得很。”那妇人说着，把篮子往身后挪了挪，“我们去求子。”
李琚看了看天色：“求子怎么不白天去？这都快宵禁了。”
妇人脸色一变，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扯了扯她袖子：“嫂子，走吧。”
年长妇人冲李琚欠了欠身：“郎君见谅，我们赶时辰。”
说完带着几个妇人匆匆走了，脚步比方才还快。
李琚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拐进巷子口，眉头微微皱起来。
韦尼子凑过来，小声道：“城东新修了个弥勒庵，之前经常听侍女提起过，说那个弥勒佛灵得很，好多人去求子。”
“不过她们怎么都赶着天黑去？白天不能去么？”
韦尼子抱着牡丹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妇人消失的方向。
“要不……咱们也去看看？”
“你也想去求子？”
“才不是呢！”韦尼子脸一红，“我就是想去看看，到底灵在哪儿。再说了，你不好奇么？”
“天快黑了还成群结队往外跑，问一句就慌成那样——这庙，怕是不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