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府前厅会客堂。
两名亲卫远远侍立,其余闲杂人等一概屏退。
窦建德进来,一身常服,趋前几步,拱手行礼:“臣窦建德,见过周王。”
李琚起身相迎,抬手虚扶:“窦公不必多礼,坐。”
两人落座。
侍女端上茶来,退出去,堂上只剩他们二人。
窦建德先开口:“河北初定,郡县新附,不少是臣旧日麾下将吏,人心尚在浮动。臣拟了几个条陈,请周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上去。
李琚接了,翻开看。
“流民安置,臣打算以屯田为主。河北荒地多,流民无业者众,与其赈济,不如分田给种,三年不征赋税。”
“只是屯田须有牛具、种子,这笔开销不小。”
“牛具种子从洛阳调。”李琚道,“河北屯田若能成,往后北边粮草就不用全靠漕运了。”
“臣也是这个意思。”窦建德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臣旧日麾下将吏,不少人心里不安。”
“他们跟着臣打了这些年仗,如今归附朝廷,怕被秋后算账。”
“臣虽再三晓谕,可空口白话,压不住人心浮动。”
李琚翻了一页文书,淡淡道:“窦公放心,只要他们忠心办事,朝廷不搞秋后算账那一套。有本事的,照旧用。没本事的,田里刨食去。不株连,不翻旧账。”
“有周王这句话,臣就好办了。”
公事又谈了一阵。
屯田、流民、官吏任免、粮秣输送,一条一条议过去,窦建德奏得仔细,李琚应得干脆。
约莫小半个时辰,正事谈完了。
侍女进来续了茶,又退出去。
李琚端起茶盏,换了个松泛些的语气:“河北久经战乱,百姓盼安定。窦公在河北这些年,能得士民之心,不容易。”
“周王过奖。”窦建德应了一声,端起茶盏,却半晌没喝。
李琚看在眼里。
窦建德端着茶盏,目光略垂,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像是要开口,却又转了口风:“河北风土,与洛阳不同。冬日苦寒,麦子不好种,百姓多以粟米为主食……”
李琚不催,听他说完,才不紧不慢道:“窦公心中似有未尽之言。此处无旁人,但讲无妨,能办的,我自不会推诿。”
窦建德神色一肃,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周王既如此说,臣便斗胆了。”他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臣手下诸将,相随多年,粗鄙无识。”
“他们见南北未定,风云变幻,常私下惴惴,怕今日归附,他日无根,难保安稳。”
“臣虽再三晓谕,口舌难安众心。”
李琚点了点头。
窦建德又道:“臣有一女,名线娘,自幼随臣在军中,性子爽利,不懂闺阁柔仪。”
他顿了顿,“只是她久闻周王大名,心中倾慕。臣本不敢妄念攀附——”
他抬眼看了看李琚的神色,又垂下目光。
“可臣常想,若能得一个亲近的情分,连通河北与王府,一则诸将见两家相契,疑虑自消;二则小女得侍王侧,亦是她平生所愿。”
说到这里,窦建德拱了拱手,语气更缓。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臣不敢擅专,只敢冒昧向周王一提。王上若觉得不妥,便当臣未曾说过。”
李琚端着茶盏,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搁下来。
“窦公之意,我明白。”
“河北新附,人心系于你一身。两家若结姻好,河北上下自然安心,北边防线稳固,于南下大计,大有裨益。”
“窦娘子勇而有义,久闻其名,我亦知她心志不凡。”
窦建德听出他话里的分寸——先点破利害,再说人情。
既给足了他的面子,又肯定了他女儿,不把她只当成一件筹码。
“窦公既信得过我,这门亲事,我应了。”
“不过礼数不能草草。先遣媒妁,循礼行纳采之仪。入府之后,按侧室规制安置,礼遇周全,不会委屈了她。”
窦建德悬着的心落下来,面上依旧持重,起身拱手:“周王胸襟,河北军民幸甚。”
两人又坐下来,把方才的公事捡起来聊了几句,说了说河北桑课、屯田水利。
私事轻轻掩在公事底下,堂上依旧是周王接见夏王商议河北军政的样子。
又过了一刻钟,窦建德起身告辞。
李琚送到堂门口,看着他出了院子,才转回来。
韦珪从侧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切的果子,搁在案上。
“谈完了?”
“谈完了。”李琚坐回椅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韦珪在他旁边坐下,把果子碟往他那边推了推:“我看窦建德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他当然轻快。”李琚捏了块果子,“女儿的事定下来了,河北旧部的心也安了,两头都落定,他能不轻快么。”
“你应了?”
“应了。”
韦珪点了点头,没有不悦,反倒笑了笑。
“我听说过她,秀宁回来提过好几回,说这姑娘性子直,有血性,武艺也好。进来倒是个爽利人,比那些扭捏作态的强。”
“你倒想得开。”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窦建德拿女儿换个靠山,你拿窦线娘握一条河北人心的纽带,两厢情愿的事。再说——”
“这姑娘我瞧着不坏,往后进了府,多个人说话也好。”
“你不吃味?”
韦珪瞥了他一眼:“我要是吃味,这府里早酸得进不去人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她进了府,该守的规矩得守。我不管她在河北多能打,进了这个门,就是府里的人。”
“那是自然。”李琚笑了,“你当家,规矩你定。”
韦珪这才满意,拿帕子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媒妁的事,你打算遣谁去?”
“还没想好。得找个有分量的,不能太随便。”
“让叔父去怎么样?”韦珪道,“叔父辈分高,跟窦建德也算平起平坐,他去提亲,两边都体面。”
李琚想了想:“行,回头我去跟叔父说。”
正说着,外头侍女来报:“大王,王妃,午膳摆好了。”
李琚起身,牵了韦珪的手往外走。
两人到了正堂,长孙无垢正在指挥侍女布菜。
堂中一张大圆桌,摆了满满一桌,足有十五六个菜。
正中间一道浑羊殁忽,整只羊肚子里塞了糯米、羊肉丁、杏干、葡萄干,烤得外皮焦黄,滋滋冒油。
旁边一道鱼脍,鲈鱼切得薄如蝉翼,码在冰盘上,配着葱丝、姜末、橘皮丝。
再过去是炙鹿肉、蒸驼峰、鹌鹑羹、葵菜汤、醋芹、腌瓜、酱豉、胡饼两碟、蒸饼一笼,另有酪浆一壶、蜜饯果子四碟。
长孙无垢见他们进来,欠身道:“大王,王妃,菜齐了。浑羊殁忽是今早现烤的,鱼脍是刚从南市送来的活鲈鱼,片得薄,您尝尝。”
李琚看了一眼满桌菜:“今日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王妃吩咐的。”长孙无垢笑着道,“说大王这阵子辛苦,得好好补补。”
韦珪拉着李琚坐下,先给他舀了一碗鹌鹑羹:“先喝口汤暖暖胃。”
李琚接了,喝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鱼脍,蘸了葱姜汁吃了:“这鱼新鲜。”
“南市天不亮送来的,还蹦着呢。”长孙无垢在旁边道,又给韦珪布了一筷子炙鹿肉。
韦珪吃了几口,搁下筷子。
“对了,舞坊那边又新编了几首歌舞。我前几日看了,可比从前花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