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领命而去。
议事堂安静下来,灯盏里火苗微微跳动,映着李琚独自站在舆图前的背影。
他望着舆图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标注——回洛仓、洛水防线、邙山隘口、机动骑兵、秘密移仓、凤萤阁暗控……
他忽然想起什么,在舆图边缘写下三个字:元文都。
然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元文都、卢楚,这两颗埋在洛阳城内的钉子,必须死死按住。
夜色深沉。
城中各处已经忙碌起来——仓卒在深夜中悄无声息地搬运粮袋,城头上的守军正在加固箭垛,洛水沿岸有铁链拖入水中的哗啦声,邙山脚下有营帐在暗影中次第撑开。
黎明之前,洛阳已经变成了一座刺猬。
与此同时,元府密室。
元文都坐在灯下,面色阴沉。
卢楚站在旁边,手中攥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李琚动作太快了。”卢楚低声道,“一夜之间,城内各处防务尽数换了人手。秦琼守回洛,皇甫无逸守邙山,李秀宁掌骑兵……连水防都布了暗桩铁索。”
元文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灯焰。
卢楚犹豫了片刻:“李密那边催得紧,问我们何时能打开城门。”
“催?”元文都冷笑了一声,“他二十万大军还没到城下,催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缝,能看见远处城墙上移动的火把光点——那是守军巡夜的队列,脚步整齐,间隔均匀,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老卒。
“李琚此人……”他缓缓道,“比从前那些隋将难对付十倍。他不急不躁,步步为营,既不弃城也不出城,把洛阳守成了一口铁锅。李密要想破开这口锅,难。”
他转过身,看向卢楚:“传信给李密,让他速攻回洛仓。只要回洛一破,李琚的防线便从中间裂开了。届时——我们里应外合,才能成事。”
卢楚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又被元文都叫住。
“小心些。”元文都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总觉得,李琚那双眼睛……像是什么都知道。”
卢楚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元公多虑了。他再能算,也不过是人。李密二十万兵临城下,他分身乏术,哪有精力顾得到我们?”
元文都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卢楚的身影消失在密室的暗门后。
元文都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墙上移动的火光,眼睛微微眯起。
城北。
黎明前的最后一刻,天际线的尽头,忽然亮起一簇孤零零的火光。
那是邙山山顶。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排成一条蜿蜒的火线,沿着山脊缓缓移动。
那是瓦岗军的哨骑,已经在邙山之巅探出了头。
洛阳城头,瞭望的士卒猛地敲响了铜锣。
尖锐的声响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从北城一路传向东、西、南三面。
一盏盏烽火次第亮起,将洛阳城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城墙上,守军迅速就位,弓弩上弦,滚石堆垛。
洛水沿岸的铁索在水面下绷紧,暗桩如同潜藏的獠牙。
回洛仓的仓门紧闭,墙头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邙山脚下的隘口处,皇甫无逸的营帐中号角低沉地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洛阳全境,进入了战时状态。
李琚站在帅府最高的阁楼上,望着北面邙山上那条蜿蜒的火线。
魏徵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国公,李密来了。”
李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该做的,都做了。”
他望着那条火线,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那就让他来。”
晨光从东面的天际线漫上来,将整座洛阳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城头上的旗帜、城墙下的沟壑、洛水中的暗桩、邙山脚下的营帐,都在晨光中显出了清晰的轮廓。
这座城,已经准备好了。
帅府大堂,灯火通明。
李琚站在舆图前,手中的炭笔在回洛仓和邙山隘口之间连了一条线,又划掉,换了个方向重新画。
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放下。
门被推开,宇文承基探进半个身子:“姑父,姑母来了。”
李琚抬起头,手中的炭笔顿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韦尼子的声音已经从宇文承基身后传进来:“承基你让一让嘛,挡着门了!”
宇文承基笑着侧身,韦尼子便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她双手提着一只红漆食盒,食盒比她半个身子还大,提得晃晃悠悠的,看着随时要掉。
她身后,韦珪缓步而入,穿一身青碧色的素裙,外罩一件浅灰披风,发髻简单挽着,手里也提着一只小些的食盒。
“六郎在忙?”
“刚忙完一阵。”李琚将炭笔放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两只食盒上,“你们这是……”
韦尼子把食盒往案上一墩,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提了一路,手都酸了!阿姊说你肯定顾不上吃饭,呐,这汤可是阿姊亲自炖的。”
她说着便揭开食盒盖子,一股热气裹着肉香和药草的气味漫出来。
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底下沉着整块炖得酥烂的羊肉。
旁边还有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羊肉,都用白瓷碗盛得整整齐齐。
“这么晚了,还专门跑一趟。”李琚看着那碗汤,“城中现在戒严了,你们路上……”
“坐车来的,带了护卫。”韦珪将另一只食盒放到旁边,里面是几块热腾腾的胡饼,用布巾裹着,还烫手,“大战未至,城里还没乱到连自家妇人都出不了门的地步。”
她在案边坐下,然后她抬眼看了李琚一眼,目光落在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色上:“多久没合眼了?”
“昨夜眯了一个时辰。”李琚老实交代。
韦珪将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汤。”
李琚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炖得极好,羊肉的鲜和药材的甘融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又喝了两口,才放下碗,长长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韦尼子凑过来,两只手撑在案沿上,歪着头看他,“我可是看了一下午的火!阿姊说火候不能大不能小,我就一直蹲在灶前添柴,腿都麻了。”
“费心了。”李琚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有你这般勤快,你阿姊省了不少事。”
韦尼子被他揉得头发乱了几根,也不躲,反而嘿嘿笑了两声:“那是!我可比府里那些侍女有用多了。”
韦珪在旁边轻轻拍了她一下:“别总吹嘘自己。拿碗筷来,让六郎好好吃。”
韦尼子哦了一声,转身去翻食盒底层,翻出两双筷子和一只空碗。
她一边摆一边嘟囔:“阿姊在家里就一直念叨,说李怀润肯定只吃冷茶冷饼,说魏老道那些文官只会催他干活不会照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