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彻底炸了。
前三个消息虽然惊骇，但众人还能勉强镇定——毕竟北边和西北离洛阳远，中间隔着关中和山西，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
可萧铣不同，他在江陵起兵，江汉之地直逼南阳，若他挥师北上，襄阳失守便是南阳告急，南阳一破，伊阙便是洛阳的最后一道防线。
“萧铣……聚兵数十万……”卢楚的声音微微发颤，“江汉富庶，兵精粮足，若其北上……”
杨恭仁一步出列，面色凝重：“殿下，南阳守军不足三千人，襄阳仅两千，若萧铣大举北进，这两座城根本挡不住。”
“臣请率兵南下，镇守南阳，拒萧铣于汉水之北！”
“准。”杨侗最终道，“杨恭仁率本部三万军南下南阳，统筹南阳、襄阳两城防务，拒萧铣于江北。”
杨恭仁抱拳：“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元文都和卢楚站在文官列中，对视了一眼。
极短的一眼，短到没有任何人察觉。
但那一瞬间，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丝几乎被压下去的、暗沉沉的喜色。
杨恭仁请战，正中下怀——他走了，洛阳便只剩李琚的城防军了。
这个局势看似凶险，但对他们而言，竟是天赐良机。
退朝后，元文都府中。
元文都和卢楚相对而坐，案上摊着洛阳城防图和一份刚刚送来的李密动向密报。
卢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那股隐隐的亢奋：“杨恭仁走了。洛阳城防军大半是刘长恭的残兵和刚招募的新丁，打打守城战还凑合，拉出城去跟蒲山公营野战，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元文都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放下：“还不够。”
卢楚抬眼看他。
“李琚手里还有一万禁军，李孝常虽然是他父亲，虽然这一万人名义上是卫戍宫城的，他轻易调不动。”
“况且，他还有秦琼、罗士信这两把刀。杨恭仁走了，但李琚的底子没有动。”元文都的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两下，“得让李密快点动。”
卢楚会意：“崔家那边……”
“崔肃从虎牢逃出来之后，藏在了崔氏在荥阳的别庄里。崔家的意思是，人已经交了投名状，接下来要看我们的诚意。”
元文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卢楚面前，“这是李密那边的联络人递来的密信，他在等洛阳的消息。”
卢楚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他想要洛阳城防虚实、兵员分布、粮草仓储的位置。”
“给他。”元文都的声音很平静，“杨恭仁南下，城防空虚，这是事实。李琚手里能用的兵力捉襟见肘，也是事实。把这些如实告诉他，他自然会动。”
“崔家那边呢？”
“崔家想要什么，你也清楚。李琚一倒，洛阳朝局必然重新洗牌。届时，空出来的位置，分一些给崔家便是。”元文都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崔家，换一座洛阳，这笔账不亏。”
卢楚将信收好，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李密这边，我亲自安排人送过去。”
“不急。”元文都抬手，“送之前，添一笔。告诉李密——洛阳城中，有人接应。”
卢楚眼神一动：“元公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元文都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你只消把消息送过去，李密自己会懂。”
卢楚将密信贴身收好，站起身，朝元文都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密室的暗门之后。
元文都独自坐在灯下，望着案上那幅洛阳城防图，看了许久。
然后他伸手，将图上的某一处轻轻按了按——那是洛阳南门的位置。
“李琚啊李琚……”他低声自语，“你有你的弑虎营，我有我的山中狼。且看这一局，谁撑得更久。”
周国公府。
李琚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三幅舆图。
北面黎阳，东面虎牢，南面南阳。
三根箭头，三处缺口。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笔，靠进椅背里。
窗外夜风微凉，远处传来梆子响——三更了。
他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然后睁开眼，重新拿起笔，在舆图上黎阳的位置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守。”
又在南阳的位置旁边添了一行——
“峙。”
最后在虎牢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得很重，笔尖几乎刺破了纸面。
他搁笔，望着那三处标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元文都啊元文都……你觉得三条线就能把我拖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洛阳城沉睡在夜色中的万家灯火。
“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望向南面，仿佛穿过了层层夜色，落在江都的方向。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案上的舆图。
天下四火连天，洛阳便如灯下孤城，四面风来。